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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试阅] 福希《三食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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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21-11-16 12:40:33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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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1年11月05日

【内容简介】

厨房是她的游乐场,此生最爱做美食、吃美食!
喔,对了,现在的最爱要再多加一个——太孙殿下是也!

身为御膳房神厨的关门弟子,各种料理点心都难不倒姚珍珠,
她懂吃、爱吃还很会吃,可惜师父一离宫,她就成了没人罩的小可怜,
只能被迫去御花园侍弄花草或是当太孙李宿的司寝宫女,
有鉴于几次在「预知梦」中选了前项她都死得很惨烈,
所以在现实生活中她毅然决然选择后者,
虽然人人都说太孙冷酷无情又可怕,她倒觉得是新的人生机会,
因为她可以学刺绣、识字,还求得了能够使用小厨房的一个灶台,
而且「侍寝」的时候她完全按照他的规矩不靠近不多话,他相当满意,
不但让她留宿,还赏赐许多好东西,
她展现厨艺收服他的胃,甚至让他借花献佛呈给最敬爱的苏贵妃,
她想着她表现这样好,日子定能越过越好,怎料突然又作了预知危险的梦……

作为太孙身边唯一有品级的女人,姚珍珠明白自己代表着李宿的颜面,
虽然她不会主动挑起事端,但要真被欺负了也不会默默忍下,
面对贤妃的刻意刁难,她俐落运用自家鼻子闻到的情报加以反击,
成功让这位高傲的娘娘担上管教不严、纵容下人秽乱宫闱的骂名,
不过这种戏码也不是天天上演,她最常做的依然是带着李宿品佳肴,
许是之前的舍命相救产生了革命情感,他倒是不再抗拒她的亲近,
只可惜温馨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变故很快发生了,
洪恩帝中风昏迷,太子提出把人送出宫休养,还要李宿跟去侍疾,
她根据以往「经验」明白留在宫里只有死路一条,坚持要陪同前往,
谁知却还是没能避开危险,在半途遇上刺客袭击……

虽被刺客逼得跳崖求生,可崖下却是一片世外桃源,
不仅有一汪碧湖滋养孕育各种山珍野菜,野物也很丰富,
在这里,他们要动手捏陶制做锅碗,追踪动物足迹寻找杂粮饱腹,
每天为了三餐努力并辛勤劳作,就如同世间所有夫妻一样,
对她来说,身边的人不再是太孙,仅仅只是李宿而已,
可他们终究得回到憋闷的皇宫,不想一回宫就成了香饽饽──
李宿为她求得良媛的位分,她也首度被太子妃召见,
谁知太子妃竟是居心不良,要她劝李宿交出权力拱他爹登基,
之后巧遇洪恩帝的妃子,也让她转述一句良禽择木而栖,
不过这一切李宿都掌握得好好的,谁知在他弱冠典礼前夕却出了大事……

在李宿的弱冠宫宴上,众官员和太子唱了一出「三请三辞」的大戏,
等他太子爹被吹捧够了,要「顺应民意」宣布即位,
他姑母寿宁公主又带着女儿章宜郡主来乱,要求查清驸马死因,
接着如同梦境发展,章宜郡主落水,众人开始对他情绪勒索,
要他下水救人,连带负责对方的下半辈子,
姚珍珠看着这一出出闹剧,除了感叹宫中水深又浊,更多的是心疼他,
她知道他在外人面前看似平静,实际上心里一定很难过,
看吧,一回到寝宫他就抱着她,委屈到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说他不能娶章宜郡主有「秘辛」,更重要的是他只想要她的一辈子!
先不论因为他的解释和告白让她的心有多慌乱,
她有预感糟心事肯定还没完……

都说祸福相倚,李宿因「祭祖不力」,牵连了二弟被杖责,
自己也被太子爹废了太孙之位,还被迫迁出宫去住,
但他也因此和姚珍珠享受了一把平凡的夫妻生活,
每日就是牵手散散步、说说府里哪儿要先修葺、三餐要吃什么,
而且他多年「守身如玉」,终于与她迎来了「洞房花烛夜」,太开心!
不过两人的感情越好,他越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重,
争到底的信念也越发坚定,他定要让她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他做足了安排与计划,怎料关键时刻竟杀出程咬金……


  第一章 「预知梦」的指引

  雪扑簌簌地落了一整夜,凛凛冽冽。

  姚珍珠早晨醒来的时候,鼻头都冻红了,她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捂着冰冷的鼻尖发呆。

  她又作了那个梦。

  「珍珠,怎么了?」身边的阮玲儿也醒来,问她。

  姚珍珠摇摇头,一边穿衣一边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有些冷。」

  是啊,眼看就要过年,宫里一日比一日寒冷。

  御膳房的宫女都住在东三所倒座房里,夜里火炕只够烧半个时辰,到了后半夜就不热了,早起冻得手脚冰凉。

  阮玲儿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看了姚珍珠一眼,低声念叨,「可惜赵掌勺出宫了。」

  姚珍珠顿了顿,微微眯了眯眼睛,脸上笑出一朵月牙儿。

  「出宫了好呀,」她一边搓热手心,一边轻快地说,「师父早就想出宫了。」

  阮玲儿没说话,目光里却都是怜悯。

  姚珍珠瞧见了,依旧笑得满面欢欣,似乎根本就不往心里去。

  她们这间倒座房里住的都是一等宫女,因此只住了四个人,另外两人昨日值夜,屋里此刻只有阮玲儿和姚珍珠。

  阮玲儿见她一边用冷水净面一边哼着小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大师兄这样,你……」

  姚珍珠正往脸上涂雪花霜,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只说:「哎呀,这盒雪花霜还有不少,能用过这个冬天,真好!」

  她们常年在御膳房做活,整日里摆弄盆碗,冬日里很容易冻伤,因此每季每人按例都能领一盒雪花霜。

  见姚珍珠似有意逃避,加上当值的时辰又要到了,阮玲儿便没再多言。

  两人手脚麻利地净面更衣,换上长信宫宫女冬日里惯常穿的藕荷色窄袖袄裙,因着料子不好,颜色也略显暗沉,年轻貌美的小宫女一下子就长了两岁,瞧着寡淡了不少。

  两个人更衣完毕,一起站在木门前,对视一眼。

  姚珍珠深吸一口气,一脸严肃,「准备好了吗?」

  阮玲儿沉声道:「准备好了。」

  姚珍珠点点头,一把推开了房门。

  呼啸的北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倒座房里存了一整夜的热意全部吹散。

  姚珍珠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用了好大的勇气,才拉着阮玲儿出了房门。

  此刻刚刚卯时正,星夜未散,天光熹微,云层遮住了早起的朝阳,大地依旧笼罩在沉沉的暗夜之中,整个长信宫好似还在沉睡。

  只有东三所御膳房这里,有些人声喧闹,但若仔细去听,却又隐隐约约,听不到确切的话语。

  寒冷的风如同刀子割在脸上,姚珍珠憋着口气,跟阮玲儿低头快步往前走。

  好不容易从长巷拐入御膳房前的东三长街,冷风才被拦在高大的宫墙之外,只能隐约听到呼啸声响。

  姚珍珠这才松了口气,脚下步伐更快。

  就在这时,几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是昨夜看守水房的值夜宫女。

  姚珍珠跟阮玲儿快步走着,很快就看清同屋的王婉清和张红云的身影。

  她们四人都是一等宫女,前头几个刚入宫的小宫女瞧见了,立即冲姚珍珠她们行礼。「姊姊安好。」

  姚珍珠笑着点头,刚要同王婉清两人打招呼,就被王婉清一把扯住了手,可能是因为熬了一夜,她脸色很难看,显出些许青白之色。

  姚珍珠关心问:「怎么了?」

  王婉清看了一眼身后默不作声的张红云,又看了满眼好奇的阮玲儿,扯着姚珍珠走远几步,才开口道:「你还能联系上你师父吗?」

  姚珍珠道:「我同师父说好,每季都要给她写信,她刚出宫,自然还没来得及写。」

  王婉清皱起眉头。

  她是四人里年纪最大的,如今已经二十三,再过一年便可出宫,对于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姚珍珠一直颇为照顾,很有些大姊姊的架势。

  姚珍珠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冰冷,便用力握住,想帮她取暖。

  她的手很小、很软,并不怎么温热,却依旧温暖了王婉清的心。

  王婉清心中一紧,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低声道:「你今日一定要躲着温公公,万不可被他叫走。」

  温公公?姚珍珠目光微闪,一下子想起这几日接连的梦境,她心跳如擂鼓,却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紧张。

  若梦境当真,预示着她所要面对的未来,那么她只要遵从指引,应当便不会走错。

  思及此,姚珍珠捏了捏王婉清的手,「姊姊放心,我心里有数,若只是要刁难我,忍忍就过去了。」

  王婉清脸色依旧不好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是我没本事。」

  她也只不过是个一等宫女罢了。

  姚珍珠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两句,让她跟张红云赶紧回去歇下。

  阮玲儿走了过来,两人继续往御膳房赶去。

  待到了御膳房,姚珍珠正要去自己当差的白案房,就听一道尖刻的嗓子响起——

  「哎哟,这不是咱们赵掌勺的爱徒吗?」

  姚珍珠脸不红气不喘,依旧淡定,她拍了拍阮玲儿的肩膀,让她自去当差,自己则回过头来,直勾勾看向温加官。

  温加官是御膳房中监,专管白案房和甜果局,也就是说,他是姚珍珠的顶头上司。

  见了他那张如同马儿的瘦长脸,姚珍珠笑得一脸灿烂,「温公公,这大清早的,您受累了。」

  温加官站在白案房的屋檐下,手里抱着小巧的铜手炉,身上穿着夹棉的袄子,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冷冷看着脸蛋冻得通红的姚珍珠,冷声道:「你师父出宫了,如今这白案房的话事人变成了咱家。」

  姚珍珠快走两步,凑到他身边,白案房里温暖的炉火一下子驱散了外面的寒风,姚珍珠舒服地叹了口气,「是啊,是您。」

  温加官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挑了挑三角眼,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宫女。

  不得不说,姚珍珠长了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桃花面。

  她身量不高不矮,身形却异常纤细消瘦,穿着略显臃肿的宫装,也难掩其俏丽颜色,且她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细细,嘴唇小小的,如同春日里的梨花花瓣,未语三分笑,再往上看,便是娇俏的鼻尖和妩媚多情的美目。

  她今日只梳着宫女一贯的桃心髻,简单大方,却显得更为俏丽可爱。

  这个长相,在御膳房算是埋没了。

  温加官蓦地笑了起来。

  此时朝阳未出,天色沉沉,宫灯幽幽亮着,照得他面目狰狞,恍若地狱来的恶鬼,然而姚珍珠就那么挂着笑脸,认真盯着他看。

  温加官问她,「姚宫女是原先赵掌勺的关门弟子,可如今赵掌勺出宫了,你便只能在白案房做些杂活,实在是埋没了。」

  姚珍珠年纪轻轻,入宫不过四五年光景,她一无资历,二没伺候贵人,能以十七八岁的年纪当上一等宫女,全赖她有个好师父。

  原来赵掌勺还在的时候,姚珍珠在御膳房那叫一个风光,现在人走茶凉,还要被个阉人挤对。

  不过,他这阴阳怪气的态度,姚珍珠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她微笑道:「能为贵人们操办白案,是奴婢的福气,做什么活都是一样的。」

  温加官立即尖着嗓子道:「哎哟喂,这敢情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说话彷佛唱戏,那音调充满抑扬顿挫,听得人头皮发麻。

  姚珍珠没吭声,只听他继续道:「你师父离宫的时候,嘱托权御厨和咱家照顾你,这几日咱们思来想去,确实不能让你再在御膳房吃苦受累,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姚珍珠心中一跳,昨晚的梦境再度浮现脑海,但她面不改色,端着笑容,认真听话。

  温加官睨她一眼,吊着嗓子续道:「咱家特地给你寻了两个好差事,往后都是享福的命。花房缺一个专管花的管事姑姑,太孙殿下缺一个侍寝的司寝宫女……」他顿了顿,笑得一脸慈祥,「好孩子,你仔细想想,太孙殿下那是极好的去处,你愿不愿……」

  姚珍珠眼神微闪,干脆俐落地打断温加官的话,「我愿意。」

  温加官接下来的话被她的回答堵在喉咙里,憋得脸蛋通红,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你愿意?」

  姚珍珠笑容甜甜,一脸仰慕,「既然师父让大师兄和公公照拂奴婢,你们给的自然是好去处,奴婢心里可感激公公了呢。」

  温加官总觉得这小丫头心里没藏好话,但还是道:「既然说定了,你也不用再在白案房伺候,回去收拾东西,去景春院寻顾嬷嬷,她会带你去毓庆宫。」

  姚珍珠迟疑道:「啊,现在就去吗?可奴婢还没用早食。」

  温加官受不了地道:「那你先在白案房用了早食,再去收拾东西,午时前一定要到景春院,记得了?」

  姚珍珠又笑了,「好的。」

  温加官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姚珍珠站在他背后,脸上笑容不变,可那双眸子里却有着难以察觉的微光。

  那光芒很暗,似乎只能映衬着此刻暗沉的天,却又如同天将微明,正等待璀璨日光照耀大地。

  姚珍珠深吸口气,转身进了白案房。

  希望这一次,她选了对的那条路。

  姚珍珠原来一直跟着师父在御膳房当差,现在师父离宫,她便去了白案房,同白案房的御厨和宫人并不十分相熟。

  温加官给她另外寻了差事的事,姚珍珠也没同旁人说,只坦然用了一顿早膳,然后便离开了御膳房。

  等她要回倒座房的时候,金乌已初升。

  今日是个大晴天,金灿灿的朝阳落在长信宫璀璨的琉璃瓦上,满目生辉。

  朱红宫墙隔开狭长的甬道,也隔开了那一片苍茫的天。

  姚珍珠抬起头瞧了瞧天色,片刻后低头裹紧袄子,顶着风快步回到倒座房。

  这会儿王婉清和张红云刚准备歇下,见她回来,张红云立即盖上被子,佯装没有瞧见,倒是王婉清坐起身来,皱眉瞧她。

  「怎么这时候回来?」

  姚珍珠笑咪咪上前,冲她摆手,「姊姊莫急,没什么要紧的事。」

  她边说边打开自己的炕柜,从里面取出包袱。

  宫女一年有四身新衣,春夏各一,冬日的袄子有两身,但因料子都很粗糙,多洗几次就要打补丁。这种衣裳只能穿在里面,不能穿出来碍贵人们的眼,一年下来倒也存不下什么。

  姚珍珠包袱里只一身新发的冬装,剩下的便是师父早年给她备下的体己,不多不少,倒是很好收拾。

  王婉清一看她收拾包袱,立即急了,「我怎么能不急,你这是要去哪里?」

  姚珍珠手脚麻利,迅速收拾好包袱,转身坐到王婉清身边,她轻轻握住王婉清的手,低声道:「姊姊,温公公给我安排了差事,让我去毓庆宫伺候,我这就得走了。」

  王婉清脸色骤变,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姚珍珠一把按住了手。

  姚珍珠的笑容很淡,眼眸中却没有什么委屈神色,她彷佛只是在轻描淡写陈述一件事。

  「太孙殿下天潢贵胄,丰神俊秀,又年少端方,能伺候太孙殿下是我的福气,自然要多谢温公公提拔。」

  王婉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温加官是什么德行,他对赵如初是什么态度,她们心里都有数,再说,姚珍珠从未想过要留在宫中,若真去了毓庆宫,恐怕后半辈子就要耗在这深宫之中,再不能同家人团聚。

  想到这里,王婉清把心一横,在她耳边低语,「我有个同乡是掌事姑姑,在德妃娘娘宫里当差,要不我……」

  姚珍珠立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打断道:「姊姊,」握紧她的手,「我觉得挺好的,真的,你不用为了我去求人,再说求了也不一定有用。」

  姚珍珠说到这里,倒是眯着眼睛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温暖,会让人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王婉清看着她那双璀璨夺目的乌黑眸子,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深夜中漫天的星光,恍惚之间,她听到姚珍珠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姊姊,你信我,无论在哪里,我都能好好的,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王婉清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珍珠,听闻太孙殿下……」没把话明确地说出口,「你一定要小心,离他远一点,说不得熬到二十四还能出宫。」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姚珍珠点点头,凑上去抱了抱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姊姊,等我以后飞黄腾达,带你吃香喝辣!」

  王婉清原本心情郁结,却被她三言两语逗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莫要胡言乱语。」

  姚珍珠又安慰王婉清两句,同她约定若是有空定会回来瞧她,便背起小包袱走到门前。

  她把手放在房门上,回头望向熟悉的倒座房。

  这个窄小的倒座房没什么值钱的家俱,除了窄窄的暖炕,便是一张破旧的木桌和炕上一排炕柜,其余再无什么装饰。

  可这里一景一物,却让她颇为珍惜。

  姚珍珠看向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王婉清,深吸口气,冲她挥挥手,「姊姊,我走啦。」说着,她不等王婉清回答,推开了房门。

  姚珍珠脚步坚定,踏入寒风之中,在她身后,有些斑驳的门扉吱呀一声重重合上。

  她背紧包袱,转身往景春院行去。

  景春院位于北三所,处于景阳宫与菩提观之间,从东三所过去,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待到了景春院,姚珍珠立在门外探头瞧了一眼,发现院中立了几个年轻的宫女,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待在人群之中站定,姚珍珠才发现院中已经来了八人,她是第九个。

  这一群等候的宫人,只有一人的宫装颜色和姚珍珠相同,其他都穿着浅桃色的宫装,年纪不足双十,大约都是二等或三等宫人,瞧她们头上的插戴,大抵都有些门路,但一个个神情都不是很开怀,年纪小一些的甚至有些愁苦。

  姚珍珠的宫装颜色不同,加之她那张桃花面实在惹眼,一群小宫人便不由自主地瞧向她。

  姚珍珠察觉到目光,冲她们浅浅一笑。

  她的笑容特别温暖,灿烂阳光下,她的笑容比春日的牡丹花还要耀眼夺目。

  小宫人们脸上一红,下意识回过头,不敢再看她。

  景春院说起来只是庭院,但整体布局比边上的景阳宫还要繁复。

  景春院前后有三进院落,除了正房偏房和倒座房,还有两排通铺房。

  刚入宫的宫妃以及要选去伺候天潢贵胄的司寝宫女,都要先在此处接受教导,待她们晓事之后,才能去往各宫。

  姚珍珠也以为她们要在景春院住上十天半月,不料她刚站定没多久,一个四十几许的教习嬷嬷便从正房里出来。

  她面容极为冷淡,眉目横斜,看起来异常凌厉。

  她眉峰一挑,目光在在场众人面上扫过,冷声道:「怎么还差了一个?」

  姚珍珠心里立即明白,这次要选给太孙李宿的司寝宫女足有十位。

  那嬷嬷话音落下,景春院外立即响起另一道嗓音,「顾姊姊,来迟了还请见谅。」

  姚珍珠没有回头,只听她道:「宜妃娘娘担忧小宫人伺候不好太孙殿下,临了多嘱咐了几句。」

  来者顿了顿,声音也淡了下来,「顾姊姊不会介意的,对吧?」

  在姚珍珠的余光里,顾嬷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更冷了些,「宜妃娘娘要训诫宫人,咱们做奴婢的自是要听从,孙妹妹快领了人进来,一会儿毓庆宫的人就要到了。」

  只听脚步声轻响,一个修长的身影停在姚珍珠身侧,她微微扭头看去,只见身边之人穿着同她一样的藕荷色袄子,但她那身袄裙的料子却是细锦的,穿在身上显得苗条纤细,一看便是贵人宫中出来的宫女。

  来者没有回应姚珍珠的好奇目光,只淡定站在那里,白皙的面容在光影下发着光,一下子压过了之前的那些小宫女们。

  姚珍珠心想:宜妃娘娘出手,就是稳妥。

  孙姑姑把人送来,同顾嬷嬷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顾嬷嬷站在正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瞧着院中的宫女们,她的目光在每个人面上扫过,不多停留半分,也不过分探究,接着道:「如今已是年关,宫中事情繁杂,没有多余空闲教导你们,因此——」她拖了拖尾音,「因此,待你们去了毓庆宫,只要尽心尽力伺候太孙殿下便是。」

  宫人们双手搭在身前,微微屈膝,「是。」

  见这十人虽然未接受教导,行礼姿态都做得很好,顾嬷嬷脸色略微好了一些,又道:「若能留在毓庆宫,是你们的福气,以后你们便是毓庆宫的人,忠心二字不用老身多言。」

  宫人们又齐声称诺,瞧着都很乖顺。

  大抵是因为不能留在景春院教导,顾嬷嬷的训话格外详细,一连说了一刻才停下。

  不是因为说完了,而是因为毓庆宫的人到了。

  毓庆宫派来的是个太监,才二十几许,面白无须,有些胖,瞧着很是和气。

  他一进来,顾嬷嬷立即迎上前去,「贝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贝有福笑咪咪背着手,他溜达着来到正房前,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院中的小宫人立即站得更直,似乎一点错处都不敢有。

  他似乎很满意,微微一笑道:「说来说去,这还是毓庆宫的事,哪里好叫顾嬷嬷格外操心。」

  顾嬷嬷顿了顿,道:「哪里的话,能替太孙殿下办事,是老身的荣幸,公公,您看这些丫头可还成?」

  贝有福眯着眼睛笑道:「很好,很好,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他长了一张老好人的脸,办事却异常麻利,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人一到就让顾嬷嬷领着宫人走。

  顾嬷嬷大抵也听说过贝有福的性子,便对着宫人们道:「这位便是太孙殿下身边的掌事正监贝公公。」

  宫人们行过礼,顾嬷嬷就领着她们跟在贝有福身后,一路往西边行去。

  从长信宫东侧往最西边的毓庆宫行去,一路要走至少半个多时辰。

  贝有福别看有些富态,走起路来异常快,姚珍珠自忖身体康健,就这么走了两刻也受不住了。

  好不容易拐入北三长巷,姚珍珠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停下了脚步。

  跟在最后的顾嬷嬷厉声道:「你做什么,还不快走!」

  听到她的声音,走在最前方的贝有福也跟着停了下来,目光穿过众人看向姚珍珠。

  姚珍珠一点都不慌乱,她往袖子里掏了掏,片刻之后,掏出一个圆滚滚的油纸包,她一层层掀开油纸,一落刚出炉没多久的芝麻桃酥呈现在众人眼前。

  姚珍珠笑弯了眼睛,声音很是清澈,「贝公公,顾嬷嬷,这会儿已到了午时,不如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焦黄的桃酥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随着风儿钻入每个人的鼻尖。

  姚珍珠清晰看到,在场所有人都咽了一下唾沫。

  她手捧桃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贝有福面前,「公公,这桃酥是奴婢早晨亲手做的,公公尝尝味道可好?」

  第二章 太孙挑选司寝宫女

  宫人们早膳用得早,天不亮时大约就用完了,挨到正午时分早就饥肠辘辘,便是贝有福,此刻也是腹中空空。

  寒冷冬日里,他先从毓庆宫奔波至景春院,又领着这一群宫人回毓庆宫,一来一回一个多时辰,实在够他走的。

  香喷喷的桃酥送到眼前,油香和酥饼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加上芝麻点缀其间,让人口中生津,腹中更是饥饿难耐。

  不过,贝有福还是挑眉看了姚珍珠一眼。

  姚珍珠冲他羞涩一笑,「奴婢原在御膳房当差,这一包桃酥是温公公点头应允奴婢带的,说离开御膳房,也好有个念想。」

  一包桃酥而已,贝有福倒不至于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一阵风又来,桃酥的香味直直钻入鼻尖,贝有福不再犹豫,直接道:「那就休息片刻吧。」

  姚珍珠俐落应一声,「是!」

  她取了一整块呈给贝有福,又来到顾嬷嬷面前,也给了她一块,然后才把剩下的桃酥掰成两半,给在场的小宫人们一人分了一半。

  等这一切都忙完,姚珍珠便规规矩矩候在顾嬷嬷身边,老老实实吃着自己的半块桃酥。

  贝有福一口咬下半块桃酥,被油脂包裹的面粉在口中炸开,喷涌出香嫩酥软的鸡蛋香味。

  姚珍珠做的桃酥不是很甜,但核桃碎的香味很浓郁,加上上面撒的那一层白芝麻,整体的香味更是馥郁。

  贝有福是太孙李宿身边的掌事正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吃过,但这小宫女做的桃酥,确实是他近来吃过香味最浓的,比之毓庆宫小厨房里专管白案的潮州御厨都要厉害。

  贝有福不自觉把一整块桃酥吃完了,他强忍着吮吸手指的冲动,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回身看去,大抵是肚子里有了东西,又休息了片刻工夫,这些小宫女的气色比刚才要红润得多。

  贝有福同顾嬷嬷对望一眼,轻哼一声,「走吧,早到早歇。」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毓庆宫行去。

  因着从长信宫之东往西行去,宫人们不能穿行乾元宫前的隆庆巷、坤和宫前的如意巷以及坤宁宫前的长寿巷,因此他们要绕一大圈从西三长巷穿过,最终来到毓庆宫时,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毓庆宫位于慈宁宫西侧,略靠近慈宁花园和文渊阁,是特地为李宿设立的宫殿。

  因其单独修建,位置偏僻,倒是比长信宫的后宫要宽敞许多,远远看去,甚至比太子李锦昶所住东宫还要宽敞。

  贝有福领着众人在宫门外候音,等到里面出来个太监来迎,才领着众人继续往里走。

  待来到毓庆宫大殿之前,贝有福低声道:「一会儿进去,咱家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听清楚了吗?」

  宫人们不敢做声,只一起福了福,当是应诺。

  李宿在这宫里,名声从来没好过。

  刚刚因桃酥缓上来几分颜色的小宫人们,此刻又都是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毓庆宫里实在太安静了,即便有这么多太监侍卫守着,宫中也无任何声音,彷佛没有多余的人。

  贝有福再度看向众人,把每个人的面容都看进心里,然后才低声吩咐那太监几句,领着众人先进了毓庆宫偏殿。

  姚珍珠跟着众人走入,瞬间觉得暖意袭来,毓庆宫此刻烧着火龙,偏殿温暖如春,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姚珍珠悄悄搓了搓手,让自己快速暖和起来。

  贝有福领着众人进了偏殿雅室,指着里面准备好的水盆道:「都把脸手洗干净,然后过来换衣裳,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宫人们一句话都不敢多问,一起上前洁面净手,弄干净自己。

  宫里人都说太孙殿下有洁癖,不喜旁人接触,也受不得一丁点脏污,若是有谁污了他的眼,那……

  小宫女一边洗手一边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待众人洁面更衣完毕,一身干净,贝有福才满意地道:「跟咱家进去拜见太孙殿下,记住,不叫你们说话,便不许多言。」

  宫人们点点头,跟着他一路往书房行去,几乎全都屏住呼吸。

  姚珍珠也不怎么大声喘气,但很奇怪,大抵是因为接连几日的梦境,又因为刚刚贝公公吃了她带的桃酥,所以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个子不算太矮,而且四肢纤长更显高,因此站在宜妃送来的宫人前方,倒数第二个进入书房的外间。

  待十人分成前后两排站定,贝有福才对着朦胧的珠帘轻声道:「殿下,人都到了。」

  书房内安静如初,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无。

  不多时,另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太监从书房里缓步而出,他先看了一眼贝有福,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才扭头去看这十个宫人。

  贺天来的目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扫过,姚珍珠垂着眼眸,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么。

  少顷,他对顾嬷嬷道:「嬷嬷,第一排最左侧这位,第二排中间那一个,领回。」

  因着太孙殿下才过十九生辰,太子殿下又……又国事繁忙,因此太孙直到此刻才被安排司寝宫女。

  这事还是贵妃娘娘突然想起,否则宫里便是有人想关心太孙殿下,也不敢提。

  如此,专管司寝宫女一事的顾嬷嬷,从未来过毓庆宫,也从未侍奉过这位听闻脾气很不好的太孙殿下。

  听到贺天来直截了当便刷下去两人,顾嬷嬷也有些懵,她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敢问。

  贺天来瞥了一眼顾嬷嬷,似是猜出她所想,狭长的眼睛轻轻一挑,「太丑。」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那两个被点名的清秀宫女一下子红了眼眶。

  姚珍珠余光看过去,两个小姑娘都是娇俏可爱的样貌,虽不说是天仙一般,但绝对称不上丑。

  她心里犯嘀咕:这是如何看出丑来的?

  但顾嬷嬷却好似一下子就听懂了,立即弯腰行礼,「多谢贺公公替老身操心。」

  贺天来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看这几个宫女,道:「一会儿跟着咱家进去,殿下问什么,你们只要规规矩矩回答便是。」他又硬生生扯出一个自认为和煦的笑容,「莫怕,殿下是个好脾气的人。」

  姚珍珠暗忖:才怪!

  贝有福掀起珠帘,让贺天来先进了书房,然后让宫人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出乎姚珍珠的意料,一进书房就感觉到一阵清爽的凉风扑面而来,并不觉得闷热。

  众人行过拜见大礼之后,贺天来叫了起,让她们站着给李宿瞧。

  姚珍珠垂眸立在第二排,乖顺得很,只有方才动作之间,眼角余光好似瞥见宽大的案桌之后坐了一个玄衣身影。

  原本姚珍珠以为李宿要问众人出身何方,不料他突然开口,「都有何才艺,说来听听。」

  李宿的声音特别好听,字正腔圆,声音不急不慢,如同金玉之声,清脆悦耳,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非常迷惑。

  选司寝宫女还要看才艺?

  姚珍珠心下一阵嘀咕,苦恼地思来想去,也想不起来自己会什么。

  李宿话音落下,贺天来便上前半步,对第一排最右的宫女道:「从你开始。」

  小宫女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会刺绣。」

  她小声说完,吓得脸蛋通红,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贺天来却很满意,目光顺着看向第二位。

  第一排的宫人个子都不高,年纪也小,除了一个会抚琴,另一个会背词之外,剩下的大多都只会刺绣。

  很快就轮到第二排的人。

  姚珍珠右侧那姑娘很稳重,她先是冲李宿福了福,才淡然开口,「回禀殿下,奴婢原在淑妃娘娘跟前伺候,会点茶制香,也会按摩。」

  姚珍珠听着人家优雅别致的才艺,在贺天来的催促目光之下,心一横,回道:「回禀殿下,奴婢会做饭。」她顿了顿,语速飞快地又道:「无论是煎炒烹炸,还是烧烤焖炖,也无论北派还是南派,只要殿下想吃,奴婢保准能做出来。」说完,她似乎怕李宿不信,补充道:「殿下,奴婢原在御膳房当差,赵掌勺是奴婢的师父,手艺绝对不含糊。」

  贺天来那张紧绷着的冷脸都要绷不住了,谁能想到这小宫女一说起吃的来,这么热情。

  他看姚珍珠还要继续吹捧自己的手艺,立即道:「好了,下一个。」

  姚珍珠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站在姚珍珠左手边的宫女缓缓开口,「回禀殿下,奴婢原在宜妃娘娘跟前伺候,粗通音律,南调北腔都会一些,琵琶、古琴、柳琴都有涉猎。」

  她面容秀丽,气质娟秀淑雅,声音如同黄鹂,清脆悦耳,听得人心里舒坦极了。

  跟前后两人对比,姚珍珠的「才艺」真是一点都不文雅。

  等宫女们都说完了,贺天来上前几步,凑到李宿身边低头应话。

  不多时,贺天来直起身,冲众人朗声道:「第一排第三位,第二排最后三位留,其余众人回。」

  姚珍珠心中一颤,复杂情绪奔涌而来,她不知要高兴还是难过。

  她下意识抬起头来,遥遥望向前方,四目相对,一个明媚,一个阴郁。

  姚珍珠心中一松,不知为何,她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她不躲不闪,就那么被李宿阴郁的眼眸狠狠盯着,却兀自冲他笑了起来。

  小姑娘笑容清甜,好似春日里新摘的海棠果,酸中有甜,甜里有酸,果汁滴入口中,带来春日的缤纷。

  这一刻,似乎就连毓庆宫都亮了起来。

  能被点名留下,姚珍珠自己也没想到。

  或许太孙殿下真的很看重个人才艺也说不定,所以做人还是要有一技之长!

  她如此想着,被贺天来领着退出书房,回到偏殿。

  没被选上的宫人神态各异,有忧有喜,倒是选上的四个宫人面容冷静,相比之下稳重许多。

  顾嬷嬷对贺天来福了福,道:「多谢公公周全,能留下这几人,老身回去也不会被各宫娘娘斥责。」

  太孙殿下是什么脾气,满宫里都清楚,这次差事若是办不好,她准要吃挂落。

  贺天来神情冷淡,也一直没什么笑容,只说:「有劳顾嬷嬷,其余几人嬷嬷带回便是,这四位姑娘便留在毓庆宫。」

  称呼从宫人换成了姑娘,意思便是留档。

  顾嬷嬷立即道:「待老身回去给四位姑娘换了腰牌,过几日便能送来。」她顿了顿,小声又问:「可要如何定?」

  一般而言,宫中的宫女都是有定级的,人数最多的三等宫女不记等,二等宫女为从九品,一等宫女为九品,再往上,各贵人宫中的大宫女为从八品,司职宫女为八品,若能混到掌事姑姑,便是七品了。

  司寝宫女属于司职宫女,只不过她们伺候的并非贵人娘娘们,而是宫里这些男人。

  未成婚的皇子,一般束发之后就会安排司寝宫女,待其成婚之后,司寝宫女若是能得皇子喜爱,也可升为正式品级宫妃。

  一般来说,只要成为皇子的司寝宫女,都会直接升为八品品级。

  但太子、太孙、亲王等不比普通皇子,若能成为太孙昭训,便是七品或从七品,一下子便不同。

  顾嬷嬷问的就是这个。

  昭训这个位分并无定数,皇子亲王们想纳几位便纳几位,没什么顾忌。

  贺天来听得懂顾嬷嬷的意思,他淡淡道:「不必了,日后有什么造化,自然要看她们如何行路。」

  顾嬷嬷福了福,她没多言,领着另外六名宫女退出毓庆宫偏殿。

  贺天来的目光在剩下四名宫女面上一一扫过,似乎因为顾嬷嬷已经离开,他的目光比刚才要冰冷许多,看得人从心底发寒。

  几个小宫女都不敢抬头,皆是屏气凝神,垂眸不语。

  贺天来嗓音冷淡地道:「从今往后,你们都是毓庆宫的司寝宫女,进了毓庆宫的宫门,你们的主家便只能有一位,那便是太孙殿下。若是让咱家发现你们有不忠之心,下场如何,想必不用咱家多言。」

  宫人们齐声应道:「是。」

  贺天来对她们的态度还算满意,便道:「咱家姓贺,名天来,是这毓庆宫的掌殿上监。这位姓贝,名有福,是掌事正监,还有一位周姑姑,以后你们都归周姑姑管,她等会儿就到。」

  宫人们又一同称是。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里伺候,是什么样的体面人,在毓庆宫自要按毓庆宫的规矩行事,一不能喧闹多言,二不可挑拨是非,三不行背德违信事。」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贺天来声音更低沉了。「毓庆宫是什么名声,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若敢违背,可不是打十板子那么简单,你们只要安安静静待在毓庆宫,好好伺候太孙殿下,日后自少不了好前程。」

  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一番话说下来,倒是让宫女们越发恭敬起来。

  贺天来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贺公公,我来迟了。」

  贝有福对身边的小太监招招手,小太监便快步上前打开殿门。

  姚珍珠这才注意到,毓庆宫偏殿的殿门从他们进来后就一直关着。

  随着殿门打开,明媚的阳光照耀进来,替略显幽暗的偏殿带来些许光亮。

  一个苗条的身影走了进来,姚珍珠用余光看去,来者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子,她穿着一身俐落的青竹色窄袖袄裙,面容温婉,眉眼带笑。

  「这些就是新来的孩子?」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贺天来身边,「都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姚珍珠大大方方抬起头,笑咪咪看向周萱娘。

  大约她是第一个抬头的,目光又很坦诚,周萱娘也率先望向她。

  姚珍珠见她眉目温柔,同她的声音一般和善,笑得更是开朗。

  周萱娘微顿,冲她点点头,又看了看其他几名宫女,似乎颇为满意,「殿下眼光就是好,瞧这几个小丫头,一个比一个招人稀罕。」

  贺天来道:「她们都是刚从各宫选出来的,景春院那边还没来得及教导,有劳姑姑多费心。」

  周萱娘笑说:「简单,你放心把人交给我便是。」

  她一来,贺天来就懒得管她们,他同周萱娘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们跟着周萱娘离开了。

  姚珍珠等四人跟着周萱娘出了毓庆宫正殿,跟着她顺着回廊往后面行去。

  毓庆宫有三进,周萱娘领着她们绕过中殿,直接来到后殿。

  后殿有三间偏殿,一间堆放着杂物,门是锁着的,另外两间此刻都开着,四名宫女立在门前,低眉顺眼等着来人。

  周萱娘道:「四位姑娘以后便住在这里,这四个宫女是太孙殿下特地拨来伺候几位的,以后若有什么事,自可吩咐她们去办,也可直接来寻我。」

  周萱娘声音特别温柔,听得人满心舒适,姚珍珠跟着点头,「是。」

  周萱娘发现她性子活泼,人也开朗,眉宇之间的笑意更深,「往常咱们这毓庆宫安静得很,虽说贺公公道不让你们喧闹,却也要记得你们是来伺候太孙殿下的,你们要做的事就是伺候太孙殿下高兴,旁的都不重要。」

  宫女刚入宫时都有教习嬷嬷管教,并非不知事,此刻一听周萱娘的话皆忍不住红了脸。

  「是,谨遵姑姑教诲。」

  周萱娘看了看她们,直接点名,「姚姑娘同楚姑娘住在西侧殿左厢房,魏姑娘同沈姑娘住西侧殿右厢房。」安排完住所,她随手指了两名宫女,让她们好好伺候姑娘,又道:「姑娘们先收拾行李,往后一日三餐皆在房内食用,小厨房的太监稍后便会送来今日午膳。」

  几人口中称是,周萱娘又叮嘱道:「用过午膳姑娘们略歇一歇,下午再开始训导。」

  如此说完,她冲几人点头,离开了后殿。

  后殿这边比前头还安静,只有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在打扫庭院,似乎因为没什么人来往,就连庭院都落了灰尘。

  姚珍珠同那个年纪最小、擅长刺绣的楚姓宫女一起进了左厢房,跟进来的两个小宫女自然而然一人跟了一个,麻利地帮她们收拾包袱。

  姚珍珠看向楚宫女,冲她笑笑,「你好,我姓姚,叫姚珍珠,原是在御膳房当差,你叫我珍珠便是。」

  楚宫女瞧着才十六七的年纪,整个人瘦得跟个麻秆一样,但她眼眸含水,显得有些我见犹怜,在原本的十名宫女中,她瞧着是最楚楚可怜的。

  楚宫女见姚珍珠很友善,腼腆一笑,「珍珠姊姊,我叫楚拂晓,今岁刚十七,原在织造所当差。」她看起来是个很害羞的姑娘,她见姚珍珠笑容真诚,低声又道:「姊姊,我很笨,宫里这些事也不懂,以后还请姊姊多多提点。」

  姚珍珠看着她,想着她对自己的称呼,一下子就从「珍珠姊姊」跳到「姊姊」,看来她也没她自己说得那么笨。

  不过才刚认识,没必要想太多,姚珍珠握住她的手,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心眼,以后我们相互扶持便是。」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这边刚安顿好,太监就送了午膳过来。

  姚珍珠粗粗看过去,她们的分例给定的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两样点心,倒是很给脸面。

  姚珍珠身边的宫女替她夹了菜,她尝了尝,没多说什么,心里却嘀咕:原来太孙宫中的小厨房也不过如此。

  安安静静用过午膳,又歇了大约两刻,周萱娘又来到后殿。

  或许是因为她们赶来,周萱娘不好太过严厉,只是柔声细语地给她们讲了太孙殿下的习惯,然后才开始教导她们礼仪。

  做宫妃跟做宫女是不同的,宫女要时时刻刻弯腰含胸,低头垂眸,贵人们不需要伺候的时候,她们就当自己不存在。

  但若一朝翻身成了宫妃,便要挺直腰背,大方端庄,不能再表现出伏低做小的样子来,这样不仅自己丢脸,也会让太孙殿下没面子。

  这么一忙就到了晚间时分。

  用过晚膳,姚珍珠跟楚拂晓分别沐浴更衣,然后坐在暖炕上相顾无言。

  她们不知今日李宿是否召寝,只能如此等。

  姚珍珠坐了片刻就开始打哈欠,她抬眉看了看对面端正坐着的楚拂晓,想了想道:「楚妹妹,我困了,便先安置了。」

  说罢,她也不等楚拂晓回话,自顾自躺了下来。

  头一沾枕,她立即睡着了。

  繁复的梦境又袭上脑海,姚珍珠突然意识到,她又作梦了。

  第三章 似乎做对了选择

  这一次的梦依旧从早晨温加官问她要去哪里当差开始。

  头几次的梦境里,她选择的都是去御花园侍弄花草,但下场却很惨烈。

  当时她被温加官一问,也是立即动身去了御花园,只是到御花园时刚好赶上端嫔娘娘抱着猫儿散步,她便跟着御花园的蒋姑姑一起在百花园里搬花草。

  也不知那猫儿为何突然窜入百花园,一下子扑到她面前,她面前那盆因冬日寒冷而枯萎的刺梅一下子戳穿猫儿的肚子,鲜血溅了一地。

  姚珍珠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饶是她再稳重,当下也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宫里的猫儿都不能白死。

  当时端嫔气得脸都白了,说那猫儿是九皇子特地寻来送给她这个母妃的,就连陛下都夸过九皇子很有孝心,结果因为一个小宫人不注意,叫猫儿白白送了命。

  端嫔生了气,言语之间又是九皇子又是陛下,蒋姑姑自然不敢维护姚珍珠,只得叫慎刑司的嬷嬷过来,当着端嫔的面打姚珍珠板子。

  在过往的梦境里,姚珍珠听到要打二十大板,心想自己向来身体康健,说不得可以撑下去,然而当那厚重的刑讯板打在身上,剧烈的疼痛从腰腹之间传到四肢百骸,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她入宫多年,不是没见过旁人挨板子,但普通的打板子和要命的打板子是两种打法。

  这一次,她遇到要命的了。

  板子打到第三下,她已经感受不到腰腿在何处,整个身体似乎都泡在血浆池中,口鼻之间只剩下血腥气。

  疼痛如同一把斧子,狠狠劈入她脑海中,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太疼了,疼得她没办法想任何事。

  黏稠的鲜血滴答落在百花园的花泥里,四周没什么鲜艳花草,唯有冬日依然不怕寒冷的蝴蝶花绽放其间。

  恍惚之间,姚珍珠的目光呆呆地顺着自己的鲜血看去,最终定在蝴蝶花上。

  黄紫相间的蝴蝶花正婀娜绽放,飞溅的血液星星点点落于花瓣之上,倒有种说不出的艳丽。

  还挺好看的,姚珍珠出神想着,但下一刻,尖锐的疼痛再度传来,她立即陷入昏迷之中,就这么活生生被打死在御花园里。

  那是她在御花园当差的第一日,因为一只猫儿,她莫名惨死在慎刑司的酷刑之下。

  前两日的梦境含含糊糊,不甚清楚,但昨日的那一场梦境却异常清晰,甚至连板子打在身上的那种狠劲儿,她现在还能回想起来。

  她在梦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今日的梦境也很清晰,她站在御花园里,远远看着另一个小宫女被打得皮开肉绽,可惜没有那一丛漂亮的蝴蝶花,陪伴在她身边的只剩下凋零的杜鹃。

  姚珍珠也不知为何自己要站在这里,她听到不远处周萱娘的声音响起——

  「姚姑娘,时候不早了,得回了。」

  是了,她已经是毓庆宫的姚姑娘了,她不用再无辜惨死,魂灵不得安息。

  姚珍珠一下坐起身来,粗粗喘着气,只觉得身上一阵潮热,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寒冷冬日里,她竟睡出了一身汗。

  此刻屋中昏暗,伺候她跟楚拂晓的宫女已经回房休息,屋中只剩她们两人。

  楚拂晓安安静静躺在暖炕另一头,藉着微弱的月光,姚珍珠看到她的睡颜安详又平和,应该正沉浸在美梦之中。

  她轻轻吁了口气,靠着炕柜坐着,用放在柜中的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汗。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动作很轻也很慢,脑中却在不停思索今日的梦境。

  从小到大她都是个开朗乐观的人,她并不经常作梦,哪怕作过什么不好的梦,早晨醒来也不会多想,因此很快便会忘记。

  但这一场有些类似预示未来的梦境,却令她无法忘怀。

  姚珍珠想,或许这个莫名的梦境,确实是在替她指引未来。

  第一次她选择了错误的未来,结果自然是惨死,只是她当时并不明白,第二次和第三次她依旧选择自己以为最安稳的路,结果依旧如此。

  而且第三次甚至不像作梦,她彷佛当真死在那一片蝴蝶花海之下,疼痛、血味、无法挽回的选择都在告诉她,这条路是确切的死路,她一心要走,那只能头破血流,葬送性命。

  所以,重新来过的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今日这个梦境似乎在告诉她,她终于选对了。

  姚珍珠长长呼了口气,心中的忐忑和不安一并消散干净,她靠坐在那里,藉着清冷的月光认真打量着这不大的厢房。

  这屋子不大,但比她在御膳房所住的倒座房要宽敞一些,分了里外两间,里间是她跟楚拂晓所住之处,两人分睡窄炕两侧,一旁各有炕桌和炕柜,方便她们放置东西。

  除此之外,对面的窗下摆了两张并在一起的四方木桌,显然是为方便屋里住的两位姑娘,在靠墙一侧,还摆放两个箱柜。

  这样的厢房,无论怎么看都是细心布置过的。

  对于她们这些司寝宫女的到来,毓庆宫显然没有含糊以对,虽然未来还不知是如何模样,但显然,她们的存在并没有被人漠视。

  姚珍珠虽一心想要出宫寻找哥哥,但她心里也很清楚,若是连命都保不住,又何来一家团聚?

  即便成了李宿的司寝宫女,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健健康康,没病没灾,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姚珍珠打定主意,重新躺回炕上。

  暖炕散发着热意,便是夜半时分,也不见半分冰冷。

  她再度吁了口气。

  如同她跟王婉清所言,能把日子过好,让自己在这宫里舒舒服服的,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事都是次要。

  姚珍珠如此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次,她没再作梦。

  之后几日,姚珍珠等四人就一直留在后殿,听从周萱娘的训导。

  周萱娘似乎什么都知道。

  她教了姑娘们如何坐卧行走,如何吃茶用果,也教导她们如何在宫宴中用膳,这一通学习下来,姚珍珠完全不觉得不耐烦,反倒认为这些课程颇有趣味。

  楚拂晓瞧她每日都兴致勃勃的,不由问:「姊姊不觉得辛苦吗?」

  就拿学习品茶来说,她们要端着茶杯一两刻不能动,很是疲累,但姚珍珠从来不抱怨,她总是笑意盈盈的,高高兴兴学习这一切。

  听到楚拂晓的问话,姚珍珠顿了顿筷子,示意她的宫女听澜给自己夹了一块拔丝苹果。

  苹果是新鲜玩意,听闻是跟着船队从波斯那边漂洋过海来的,若不是因为果子可以长时间保存,不易腐坏,大褚如今还不知苹果是什么样子。

  如今摆在她们膳桌上的,是皇庄里栽种的果树所得,味道有些酸,但配上拔丝的甜蜜糖壳,那种酸酸甜甜、脆中带软的滋味便丰富起来。

  姚珍珠很喜欢吃,一口气吃了三块,还要再吃。

  她对楚拂晓道:「你没见过御膳房什么样子,便不是用来炒菜的大铁锅,用来做白案的小铁锅和瓦罐也有几斤沉,若是我手上没力气,身体不康健,又如何能在御膳房当差?」

  楚拂晓不料她会这样回答,一时有些愣住,半晌后才笑道:「姊姊真是个风趣的人。」

  姚珍珠摆摆手,一口将拔丝苹果咬下一半,又软又酸的果肉让她忍不住微眯起眼睛。

  待这口苹果咽下去,姚珍珠说道:「若是有机会,我给你露两手。」

  其实若说当司寝宫女,她还不如早日混进毓庆宫的小厨房,若是有朝一日她能成为毓庆宫小厨房的掌勺,说不定比混个什么娘娘当还要厉害。

  毕竟,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啊!

  姚珍珠迅速给自己立了一个小目标:明年一年,她要努力混入小厨房,成为能掌握太孙殿下胃口的女人!

  一顿饭的工夫,姚珍珠就给自己定好了未来。

  如此十日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

  在一个小雪午后,顾嬷嬷特地来了一趟毓庆宫,给四位司寝宫女送来她们的新腰牌。

  姚珍珠接过周萱娘递过来的紫檀腰牌,轻轻摸了摸上面自己的名讳,心中大石终于落定。

  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留在毓庆宫。

  周萱娘看着眼前四名姑娘,她们有的轻灵有的妩媚,有的纤细有的丰腴,都是一等一的好面相,希望她们可以给毓庆宫带来些许不同。

  周萱娘道:「今日起,你们便彻底是毓庆宫的人,也是太孙殿下身边的知心人,望你们好好伺候殿下,真心诚恳对待殿下,也望你们以后前程似锦,飞上枝头。」

  李宿如今虽然还是太孙,但等到李锦昶继位,李宿便是太子,待到李锦昶宾天,李宿岂不是就要当长信宫的主人,当这大褚的天子?

  这些话,周萱娘自不可能说出口,但其中的深意众人都听得明白。

  周萱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年纪最长的沈彩霓身上,「沈姑娘,今日就由你伺候太孙殿下吧。」

  姚珍珠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当然知道司寝宫女是做什么的,这也是为何她在之前的三次梦境中,都是选择去御花园侍弄花草。

  只可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她要在毓庆宫好好活下去,就没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姚珍珠从来不是别扭的性子,一件事总能很快想通,然后就安然过自己的日子。

  听到周萱娘的话,她只是愣了片刻,便率先对沈彩霓道:「彩霓姊姊大喜。」

  她跟楚拂晓同隔壁屋子的两位年纪较长的姑娘都不是很熟悉。

  魏清韵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沈彩霓跟她关系似乎很一般,两人在一起就没怎么笑过,姚珍珠根本不去招惹她们。

  不过,率先侍寝总归是好事,因此姚珍珠恭喜之后,其余两人也跟着道了一声喜,沈彩霓的脸上立即有了笑容。

  她长得很美,艳丽耀眼,便是姚珍珠这样的年轻女子,瞧见了也要流连再三,总觉得瞧不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彩霓便是这样一个大美人。

  姚珍珠相信,只要不是审美特别奇怪的,一定会很喜欢沈彩霓。

  沈彩霓艳丽的脸上满是笑意,「有劳周姑姑提点,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太孙殿下。」

  她声音特别柔软,带着细微的颤音,听得人从心底泛起一阵酥麻。

  周萱娘也笑着看她,脸上有着长辈面对晚辈的慈爱。「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她同沈彩霓嘱咐了几句,又对众人道:「你们如今都有了腰牌,便是毓庆宫的人,往后出去若有人欺辱,只管回来报给我,可清楚了?」

  姚珍珠心中一震。

  宫里人都说,太孙殿下少时丧母,又不为陛下和太子所喜,将来定是前途堪忧。

  但他毕竟是太孙。

  太子殿下是先孝慈皇后的嫡长子,太孙则是先太子妃的嫡长子,身分尊贵,无人能及,即便再不得喜爱又如何?太孙殿下自己有底气,那就足够了。

  当时来毓庆宫的那些小宫人,都把这里当成最差的去处,但身处毓庆宫中,姚珍珠却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几次梦境让她选择了这条路,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出路。

  周萱娘没有注意到姚珍珠有些走神,继续道:「在外面,咱们要挺直腰杆替殿下长脸面,在宫内,自然也要好好听从殿下的吩咐,不给殿下添麻烦。」她垂眸看向几个小宫女,最终目光落到第一个要服侍李宿的沈彩霓身上,「只要能伺候殿下开心,你们就是毓庆宫的功臣。」

  功臣这两个字实在太过盛重,姚珍珠悄悄看向周萱娘,却见她眉头紧锁,似乎并未因殿下有了司寝宫女而高兴,反而有些愁绪。

  这又是为什么呢?

  周萱娘不去管小宫女们如何想,道:「我不知你们原是什么样的出身,也不知你们有什么技艺,来了毓庆宫,就要按毓庆宫的规矩行事,平日里自然不好闲着。」

  人闲是非多,这个道理姚珍珠太明白了,她们这四个如花似玉的司寝宫女每天无所事事,就等着殿下召寝,那用不了三五天,必要闹得翻天覆地,搅和得毓庆宫不得安宁。

  所以周萱娘这个安排是相当合理的。

  周萱娘道:「明日起,每日上午有管事姑姑教导你们读书识字,下午则有织绣宫女教导你们织绣,你们要尽心学。」

  姚珍珠暗忖:原来这人上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除了楚拂晓,其他三人都是一等宫女,在原本的宫室也有头有脸,现在又要读书识字,又要学织绣,脸色便不是那么好看,但周萱娘在前面站着,她们也不好多说,只能点头称是。

  周萱娘把话说完,便挥手让她们散了。

  今日的午膳比往日都要丰盛,六菜一汤两样小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楚拂晓看了一眼认真吃饭的姚珍珠,小声问:「姊姊,你读过书吗?」

  姚珍珠示意听澜给她夹了一只水晶虾饺,回道:「没读过,我可是大字不识一个。」对于这件事,她一点都不在意。

  这虾饺是半月形的,肚子圆鼓鼓,相当可爱,透过吹弹可破的面皮,就能看到里面包着一整只虾仁,引人食欲大开。

  听澜给姚珍珠倒了一点点米醋,让她蘸着吃虾饺。

  姚珍珠一口咬下小半只虾饺,轻轻一吮,把里面香浓黏稠的肉汤吸进口中。

  这虾饺用的是最普通的猪肉香葱馅,但若是细细咀嚼,却有竹笋的嚼头和馨香,鲜嫩弹牙的虾仁被完整包裹在肉馅里,蘸一点又香又醇的米醋,把虾仁的鲜味全部激发出来,去掉了些许油腻,让回味变得悠远而清甜。

  姚珍珠飞快吃下整只虾饺,向楚拂晓推荐道:「这道水晶虾饺非常不错,应当是点心局掌勺的手艺。」

  宫里真正能称之为掌勺的只有御膳房、御茶膳房以及各处小厨房的大厨,御膳房里人多,光是荤局的掌勺就有八位,姚珍珠所在的白案房隶属点心局,掌勺只有一位。

  如此看来,毓庆宫的小厨房,掌勺应当是不多的,不过单看这虾饺的手艺,绝对在宫中数一数二,称得上是一流。

  楚拂晓本来还在担忧自己学不明白,现在看姚珍珠乐呵呵用午膳,她的心情莫名放松下来,不自觉跟着吃了两只虾饺,「哎呀,真好吃。」

  姚珍珠笑眯了眼睛,「是吧,好吃就多吃些。」

  楚拂晓抬头看姚珍珠,近来都是两人一起用膳,楚拂晓很清楚姚珍珠在用膳时有多认真,看着她用饭,自己都觉得香。

  「姊姊,你真的好喜欢美食。」

  「因为美食值得。」姚珍珠喝了一口酸萝卜老鸭汤,品了品滋味,道:「你看,这寒冷的冬日正午,我们可以坐在温暖的室内,喝着香浓润燥的老鸭汤,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好幸福。」

  楚拂晓虽也很爱吃,但是绝对比不上姚珍珠,此刻听了她的话,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幸福来,不自觉跟着笑起来。「原来如此。」

  很快便到了傍晚时分,今晚沈彩霓要去侍寝,因此隔壁屋早早用了晚膳,沈彩霓还被安排去对面的暖阁沐浴,听闻周萱娘全程都陪着。

  姚珍珠不是很在意谁先谁后,她用过晚饭,问楚拂晓道:「今日还散步吗?」

  她们往日里都必须待在后殿,除了后殿的正殿和两处角房以及自己住的屋舍,哪里都不能去。

  周萱娘看姚珍珠性格活泼,便允许她们用过晚饭去院中溜达一会儿,即便外面也不甚宽敞,但姚珍珠还是很珍惜每日的散步时光。

  因着此时是寒冬腊月,隔壁的两个姊姊不乐意散步,往常便只有姚珍珠和楚拂晓在外面走一会儿。

  今日用过晚膳,姚珍珠看楚拂晓没有准备斗篷,才如此问。

  楚拂晓往外面瞧了瞧,见对面的暖房灯火通明,人影摇曳,她有点犹豫,「外面人好多。」她抿了抿嘴唇,「我们这时候出去,不太好吧。」

  姚珍珠却全然不在意。「你想,以前我们每日都要去散步,若是只有今日不去,是否也不太妥当?」

  这倒是在理,楚拂晓顿了顿,突然叹了口气,「虽说现在日子比以前舒坦,不用整日里忙活手里的差事,可事情却不见少。」

  在织造所,她只需要完成差事即可,只要手艺够好,能得贵人们喜欢,便能站得住脚,但是在毓庆宫不同,她们需要讨好的是太孙殿下。

  可对于她们来说,太孙殿下毕竟是个陌生的男人,她们压根没见过,甚至不熟悉,完全不知他喜欢什么。

  姚珍珠瞧见楚拂晓愁眉苦脸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去走一走,一切就能好起来。」

  两个人披上斗篷,一起出了房门。

  外面依旧很冷,有着冬日傍晚的萧条,可因困于狭窄的宫室之间,并无凛冽寒风。

  这样的天气散一会儿步,思绪便能变得清明。

  她们两个绕着回廊慢慢走,身后跟着各自的宫女,待绕到对面的暖房前时,姚珍珠还没来得及跟楚拂晓拐道,就见沈彩霓的宫女黄鹂从暖房里出来,抬头扫了她们一眼。

  暖房此刻温暖如春,莹莹灯火摇曳着,点亮了窗前一地霜华。

  姚珍珠清楚看到黄鹂眉目之间带了几分得意和倨傲,姚珍珠没有理她,跟楚拂晓继续往前走。

  楚拂晓自然也瞧见了黄鹂的眼神。

  待沈彩霓准备妥当,即将踏出暖房时,姚珍珠跟楚拂晓已经回屋。

  听着外面略微掀起的喧闹声,楚拂晓叹了口气,「也不知轮到咱们是什么场景。」

  姚珍珠细细品着小厨房刚送来的蜜桔茶,心思都不在沈彩霓身上,她漫不经心道:「快了,等轮到咱们再说吧。」

  她们原本以为,凭着沈彩霓的妩媚样貌,太孙殿下定会非常喜爱,然而夜半之时,姚珍珠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来,往另一边瞧去,看到了同样被惊醒的楚拂晓。

  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从窗外传来,细细一听,竟是沈彩霓的声音。

  她万分委屈地哭喊道:「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外面乱成一团,除了沈彩霓的哭声,远方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摔打之声,接着姚珍珠听到周萱娘的嗓音——

  「沈姑娘,你赶紧回吧,别在这里嚷嚷了。」

  平日里周萱娘对待她们都是和蔼可亲的,可此刻她的嗓音却相当冰冷,让人忍不住从骨子里发寒。

  楚拂晓下意识看向姚珍珠,她张了张嘴,意识到喧闹众人就在院中,那一声「姊姊」终归没敢喊出口。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房内,一动也不敢动。

  可能是因为周萱娘语气冷硬,沈彩霓的哭声变小了,最后她只说:「奴婢知错了。」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前头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能说清。

  大抵是因为沈彩霓认错,周萱娘的语气好了些,再次重复道:「沈姑娘,回去歇着吧。」

  宫人们一起把沈彩霓送回房中,然后迅速退下去。

  这一阵喧闹,彷佛只是姚珍珠的午夜玄梦,一错眼就消失无痕。

  外面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瞬间,屋外便恢复安静。

  姚珍珠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去,仔细盖好被子。

  她刚一闭上眼睛,就听到楚拂晓细弱的嗓音,「姊姊,到底怎么了?」

  姚珍珠声音很轻,语调却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睡吧,明日便可知。」

  楚拂晓不再多言。

  姚珍珠不知她是否睡着,她自己倒是心大,很快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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