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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试阅] 梨雅《中宫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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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20 21:30: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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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0年03月25日

【内容简介】

问起西延王最近最烦恼的事,就是丞相怎么跟他不好了?
想当年给他出主意合伙海盗平倭寇、从商队收保护费的是丞相,
到如今在外陪他创建盛世、在内连内侍都给他安排的是丞相,
不说两人八年朝夕相处的情分,好歹他知道她是女儿身也没翻脸,
怎么如今她一句「我要嫁人了」就想甩手抛下他,
甚至他都纡尊降贵说了「要娶孤娶」,她却说什么「只有喜欢不够」?
她什么意思他搞不懂,只知道自己怒火中烧就想搞破坏,
她以亲妹名义表面择妹夫私下择良婿,与人相谈甚欢,
他一边放风声说丞相要辞官回乡喽,各世家子弟要攀权贵的快闪,
一边忙着找由头处罚她培养的内侍,逼得她时时进宫来见他,
事实上他觉得这方法很有用,看她多放不下他,
只是他说的「一后四妃你最高位」这话哪不对了,她竟然逃了?
别啊,哪里不够的,他可以学可以补可以……只要她愿意回宫……


  第一章 丞相大人要辞官

  宽三丈的巨大舆图高悬在桐木墙上,乳钉纹豆形崁铜琉璃香炉焚着檀香,轻烟袅袅,细细品嗅还有淡淡的月季花余香,这是结合大食及广东地区的匠人技法,几经研究才做出这种味道,经过商人炒作,物以稀为贵,现在几乎是一钱要价十两银,甚至有钱还买不到,算得上是身分地位的象征。

  一名身形鹤立之人正昂首观望着舆图,远观后又几番向前细细打量,最后再度退后两三步。

  「你在搞什么?你很喜欢这幅舆图?每次来都要在这里站上许久。」

  声音由远而近,最后一双丝履靴就停在身侧。

  她仍然专心的看着舆图,一直到尽兴后才面露错愕的转身看向身侧,之后连忙躬身,「王上恕罪,微臣实在是太入迷于这幅图纸。」

  「别装蒜了!你每次都来上一回,你不腻,孤都看到厌烦了。」身着云龙纹缂丝长袍,腰间缀着黄玉鎏金带钩的男子说道。

  「微臣谢王上不怪之恩。」既然都被点出来是在演戏来着,她还是要有职业道德,把全套戏演完才行。

  「叶新,这回船队最远走到哪里回来?」眯着眼仔细审视,最后终于发现新添的墨迹。「这是E、England英格兰?发音是这样?」

  非常标准的发音。苏叶新点头,「王上的英文越说越好。」

  「当然,这种番话岂能难得倒孤,孤现在连大食话都能不透过译馆,再过几年连大秦话都不是难题了。」

  「王上日夜焚膏继晷,白日需要与朝臣商研朝事,入夜还这么勤勉学习,还望王上保重龙体,万一累倒可就是我西延国之难了。」苏叶新拱手说道,嘴角微扬,语气无比诚挚。

  「孤才智过人,只是区区番邦语言,如何能难倒孤?叶新就不用杞人忧天了。」

  「微臣明白王上乃上天之子,才智及定力自然非凡人可相比拟,但毕竟是凡胎肉体,还望王上多珍重才是我西延之福,否则若是……」苏叶新斜侧着身体,看着与人等高的西洋镜,原来王上的眼神越过自己就是对上这片西洋镜。

  西洋镜的摆放位置十分巧妙,与百格菱广窗呈现四十五度角,只要窗外阳光洒落斜射,就会折进镜中射出光芒,在视觉错位上会以为镜中人周身泛着光圈,旁观者也会觉得他本人就是从光圈里走出来的神……经病!

  他真的有病!一种名为自恋型人格障碍,根据她以前演过的精神科医生判断,这种对自我价值感的夸大就是最重要的表徵之一。

  他绝对是自恋狂!

  「若是王上发生什么事,那可就是苍天降祸了!」嘴角微抖,她总算把话完整表达出来,苏叶新这一刻真想为自己喝采。

  「你也这样想?孤的安危确实是会影响天下苍生。」他点点头。「话说回来,叶新这么早进宫,总不会是专程来替这画补上重墨吧?」眯着凤眼,他再次把视线放回舆图上。

  「王上还记得这里吗?」她指着舆图上的印度洋。

  「当然还记得,孤还记得第一次出海的情形,当时孤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也是第一回出海,却能指挥那些老手,还把李宝堵得说不出话。」

  苏叶新也想起那一幕,忍不住扬起嘴角,明明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怎么却感觉好像昨天才发生而已,她还记得当时在甲板上的情形,朦胧间彷佛重现眼前,当时的开场白是什么?

  对了!他刚才也说过一样的话。

  「你在搞什么?」

  碧空如洗,空气中挟带着一股咸味扑向脸面,苏叶新坐在简陋的竹制藤椅上,这张藤椅还是她磨着水师里的小兄弟帮忙抽空手工制作的,虽然作工粗糙,但胜在牢固,她还弄来了一把遮阳伞。

  没办法,找不到太阳眼镜,只好撑伞,否则在这海上飘个三五个月下来,晒成健康蜂蜜色是好事,但万一把人晒老可没有医美可以挽救。

  「王……阿铉,你也出来了,晕船状况可有好一点了?」

  差点露馅,虽然改了称呼,却还是获得王上一记白眼当作警告。

  「说过别喊阿铉,难听!」他唇色苍白,带着病弱美。

  现年十八的西延王李承铉确实长得一副好容貌,该怎么形容?丰神秀逸、面如冠玉,尤其这晕船吐了几天下来居然还添了一抹楚楚可怜,眼眸含波如船上乘人,荡着晃着人都跟着晕醉起来。

  看来不只红颜误国,蓝颜也有差不多的效果。

  「你看什么?」李承铉板起脸,「孤——?我知道我长相昳丽,但你瞧着都快要入迷了!」

  咳咳咳!他、他居然还撩起自己的一绺发。

  「阿铉确实有副好相貌。」这人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到没边去了!

  「出来透气为什么不喊我?」

  因为你会跟我抢竹躺椅啊!果然,这屁股不就撅过来了。苏叶新本来不想相让,但眸光触及他苍白的脸,才站着这么一小会儿,居然被晒出红痕。

  这小子的脸嫩得跟姑娘一样!苏叶新不甘愿的挪开屁股。

  「一个人看风景就是一片海。」

  「难道和你看就不是海?」汪洋浩瀚,苏叶新光闻着空气中浮动的气味就清楚这是大海。

  「一样是海,但加上我让这片大海闪耀的光芒更加璀璨!你要清楚寻常人想见我三跪九叩我都未必赏脸。再说,」李承铉回头瞪着苏叶新,「这回出海我可是抱着必胜的决心。」他紧握着拳头。

  双眸锐利、神情坚毅,明明还带着病弱的苍白,在这一刻削瘦的肩膀却显得极为伟岸高大。他是一名极具行动力及抱负的君王,重点是他还年轻,有无限可能将一切想法化成真实,这也是苏叶新向他投诚的重要原因。

  唯一缺点就是自恋程度太严重,这毛病应该是所有君主的通病,所以就暂时忽略吧。

  「是,和阿铉一起看这片海,确实觉得比刚才还要闪闪发亮。」她应该有潜力成为李林甫之类的奸佞之臣,毕竟这迎合拍马之道她还算运用的得心应手。

  看着她无比诚恳的笑脸,李承铉心中一阵舒畅,顿时觉得这晕船的不适也不是这么难以忍受了。

  「孤就恩赏,以后你就与孤一起看大海吧!」

  看一辈子?那可不行。「王上,你还记得微臣是女子这件事吧!」

  原本眯着眼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李承铉侧身看着苏叶新,小麦色的皮肤衬得牙齿更加亮洁,她笑起来确实让人觉得亲近,尤其圆圆的大杏眼瞬间弯成两轮下弦月的模样,莫名就让他觉得很贴心,心中总是有一块地方变得软绵。除此之外,她的身材乾瘪,五官平板,根本没有一处称得上柔美,若不是她提醒,李承铉从来就没把她当女人看待。

  当然,这件事不用告诉她。

  「嗯!你是女人,然后呢?」知道她是女人的过程,一直是他生命中的屈辱,所以他不想面对也不轻易提起这桩。

  「八年,我就辅佐王上八年,届时就让我嫁人吧!」

  「孤记得你当时承诺一定能帮孤将西延带至高峰,甚至国力远胜大魏。」

  「所以这次的出海,我们一定会满载而归,毕竟为了准备这些东西,我们整整努力了三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热血沸腾,苏叶新从来没有想过人生会有这种际遇,虽然开始不是她的期待,甚至是被命运逼迫才渐渐走到现在,只是选择李承铉似乎也没有后悔。

  她很庆幸一路有他。不管他当年是基于什么原因提出那样的合作,至少他出现了,而且时间刚刚好。

  「孤会记住,只要你能完成约定。」

  「王上想起来了吗?」苏叶新粲笑如花,白洁的牙齿呈现弯月般的弧度。

  就是这个微笑,具有传染性,总是让人忍不住跟着放松情绪,其实当一名称职的帝王非常疲累,尤其他有绝对不能输的压力,只要一输就是万劫不复,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时候……

  「想起什么?你也知道孤日理万机,苏相的话孤听得一头雾水。」

  「王上承诺过只要微臣做到当初的约定,待八年一到就会放微臣自由。」

  「自由?」李承铉微挑眉头,薄唇不羁的撇了下,十足蔑视的态度不该是君王会出现的行为,太过轻率,但偏偏搭配那张俊脸,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反正做什么表情都会被原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由这词也是孤给的,再说你现在位居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状况还跟孤谈自由,别笑死人了。」李承铉连舆图也看不下去,尤其这幅舆图还是她亲手所绘,他们曾一起到过的地方,所以这幅舆图上也有他的笔迹。

  这算是他们共同完成的纪念,也代表着西延国的强盛。

  「王上应该还记得差人修订西延律时,其一就是婚嫁,男子及三十应娶,女子及二十应嫁,否则由官府作媒指定对象。微臣既是朝延命官,更应该遵从律法,以为民之表率。微臣年届十九,是应该嫁人了。」

  嫁人?李承铉瞬间转身,看着个头就到自己肩膀的苏叶新,杏眸尾勾桃花红,两眉平直入丛间,笔直的鼻梁下是艳红的丰唇,确实,五官长开后的苏叶新有一股雌雄莫辨的气质,若是她的肌肤再白一些,气势不要这么凛冽,应该就是十足的娇美姑娘,但位及文臣之首的丞相怎么可能不自带威严?

  「依苏相的恢弘气度,若是不提醒,孤都觉得应该是娶亲才对!罢了!人有五伦才能生生不息,不管是要嫁人或娶亲,就依着爱卿的决定去做,嫁人是麻烦些,但是不做丞相还有幕僚,孤会好好想个合适的官职给你,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唉!女人为官,顶天就是尚宫这类的居多,若要以妇人之姿任官恐怕是有难度,除非揭穿苏叶新实为荆钗之事,但这根本行不通。

  那么要授以什么官职好?必须要能避人口舌,毕竟嫁人后还得顾忌男女有别,尤其是有夫之妇弄不好就容易有瓜田李下之嫌。

  真是麻烦!

  「就是因为不想造成王上的麻烦,微臣认为还是解甲归田比较适合。」一辈子都提着脑袋战战兢兢过日子,苏叶新才没有这么蠢。

  按理来说她算是识相,懂得见好就收,避免王上还要想着上演一出杯酒释兵权的戏码,她这种好臣子可是百年难求,所以王上象征性的挽留几次也是正常。

  这是演戏,也是给权臣一点面子。王上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为臣者也不是贪恋权势的人,最后两者皆大欢喜。

  「孤不会答应,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提了。」

  第一场戏拉开序幕,估计得在五天后再上演一次,记得这种事得连演三场才算成全君臣依依不舍之情。唉!好累。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他们朝夕相处八年,从最艰困的时期开始一路走出一片天,想来她到老后对子孙也有炫耀的谈资,至少她帮过一名帝王开创繁荣盛世。

  「那么微臣告退。」苏叶新双手一拱,转身就要离开。

  「都这么晚了,今晚你就住在宫里,顺便处理内务府的事,孤让小叶子以后倒夜香去了。」

  「什么?」又来了!小叶子?小叶子今年都四十有二了还叫小叶子?苏叶新的脑神经差点断线,「王上,微臣是丞相,不是内侍总管,内廷之事应该找总管大人,只要王上别——?」

  李承铉已经蹙起眉头,知道这是他耐心告罄的意思,所以苏叶新马上转换语气道:「咳咳咳!当然王上会这么做肯定有王上的理由,就不晓得这小叶子做了什么事?」

  小叶子?怎么听起来像在喊她自己?小叶子的原名是什么?赵高?李琳?

  「太丑,他长相太丑,孤不喜欢。」李承铉转身离开御书房内间,顺着垂拱门出去就是天禄阁。

  太丑?这就是理由?苏叶新差点仰天长啸以示内心震荡。

  这小叶子明明就是王上自己挑的,当时的理由是什么?好像也是长相,他说小叶子的长相总让他想起一位老友,现在不用了也是因为长相?难道短短一个月内小叶子变脸了?

  苏叶新还想不透缘由就被人惦记上了。

  「我说老李啊!才一个月前我们都说你撞了大运,被王上给挑中上了位,怎么这内侍总管大人椅子都没坐热就落到这儿倒夜香?」

  「甭说这事,提起来咱家就怨。咱家不过收了一名奉仪的好处,在王上耳边提了句秦奉仪长相酷似苏相大人,王上当下龙颜大怒,不只拿了咱家治罪,连秦奉仪都没落着好处,听说挨了板子后就进冷宫了。」

  「冷宫?那相较之下你运气可好些。」

  「别再提这晦气事,还是想个办法把咱家弄出去吧!」

  「或者找苏相帮忙?」

  「对对!这提议好!这王上心底在想什么就数苏相最清楚。」小叶子抬腿就要去找人,却被人一把拦下来。「你这坏厮拉咱家做什么?」

  「您这浑身臭成这样,小的先帮您打水净身再去吧!」

  「对对,你这小子是机伶了!快去,别等到苏相大人出宫了,咱家可不想再挑这些粪了,多待一天都不想。」他说着已手脚麻利的离开。

  至于被强迫今晚住宫里而且要处理内廷事宜的苏叶新在听见女官的禀报后,只淡淡回答,「锦秀,你忘记我的习惯吗,你曾见过我给人第二次机会?」

  虽然苏相面容带着笑,但无故就是让锦秀一阵心慌,伴随着腿软就跪在地上,「苏相,奴婢以为……不,是奴婢罪该万死,居然僭越职责,请苏相再给奴婢一个改过的机会……求求苏相!」

  砰砰砰!额头点在青花石砖上,结实的响声不停回荡。

  「起来吧!看在你服侍我这么久,这件事就揭此过,下不为例。另外,记得去薛尚宫那儿领罚。」

  「是,奴婢这就去薛尚宫那儿领罚。」锦秀巍颤起身,额头上的青紫伴着血迹十分骇人。

  看着她战兢的走出去后,苏叶新忍不住摇头。

  人啊!还是要认清楚本分才好,如她,其实也曾无法认清楚本分,幸好后来总算清醒了。

  「赵心婷,你给我站住!你走这么急做什么?没听见我叫你吗?」一个箭步,总算把疾步向前的白衣女子拦阻下来。

  「我还以为是哪只臭虫子在嗡嗡叫,原来是前辈叶熙姊姊。」

  叶熙气到嘴歪,什么臭虫子,她分明是故意的!但这件事先撇一边,「你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我在争取这部戏的女一,还故意来试镜,你这么做还有把业界常规和前辈放在眼里吗?」

  白衣女子瞪大眼,双手捂住红唇,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姊姊,你在争取这部戏?可是我来面试是投资这部戏的天幕理事邀请的,我并不晓得这件事,连小丁都觉得这角色适合我。」

  小丁……听到这个名字让她忍不住面部扭曲,小丁原本是照顾她的经纪人,若不是赵心婷突然签进公司里——?

  「叶姊,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小丁,他一贯喜欢夸张的服饰,这回是复古链条纹衬衫搭配七零年代的阿哥哥宽大喇叭裤,比艺人还像艺人。

  「小丁,你现在是搭上高速特快车直通荣华富贵了,我怎么还担得起你嘴中姊这个称呼。」她语气带着嘲讽。

  小丁连忙挥手示意助理接走白衣女子,同时鼓动三寸之舌,一副苦口婆心的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姊姊,你也晓得这一行的潜规则,这丫头不就是搭上黄理事把人治得服贴才赢得这次的试镜机会。我知道你不屑屈服于这些人的淫威,也知道你是靠着演技闯出一片天,但现在两岸三地的投资者,谁不喜欢这种套路,这一行里哪天没有新冒出来的靓妹俊仔,你不做可是一堆人前仆后继的抢着做。」

  「哪个行业不是风水轮流转,如果现在不顺势,顶多就是沉潜。」

  「怕的是潜着潜着就沉了!我的大小姐,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才推心置腹的才劝你一句话,趁现在还有名气在,不如把身段放软一些,不然就是快点找个好人家嫁了。」

  「人往高处走,你还是搂紧你的金元宝去吧!」叶熙转身就走,话不投机半句多。

  后来她还是拿到这部戏的角色,只是从女主角沦为女配角。本来她是梗着脖子的认为拿演技可以辗压女主角,结果呢?在戏里她被众人霸凌,除了导演对她的演出方式有诸多不满,连男主角都故意针对她找麻烦,这部戏拍得她一肚子火。

  后来在一场爆破戏里,特技指导埋了太多火药,造成火势无法控制的蔓延,一片混乱中,她在现场被彻底无视,大伙全关注着男女主角上,她最后的记忆就是燃烧的梁柱倒塌,朝着她的脸面而来,接着醒来就是在这个鬼地方了!

  她就是死在不屈服,如果她肯弯下腰,对着郑同浩笑颜以对,甚至陪他出国玩几次,凭藉郑同浩在演艺圈的人脉和金流想把她拱上位她哪还需要怕什么嫩妹,可她就是无法做到,结果呢?

  金钱无法让她软趴在地,生死关头呢?所以这次她屈服了,毕竟生命太脆弱。

  难道上天会再给她一次机会从死神的镰刀下脱逃?叶熙不晓得,但她无法拿命去赌,尤其这次的生命是从别人那里继承而来,她必须背负这具身体的原生家庭带来的责任,这代表更多条人命和希望。

  所以她屈服了。

  「谈得怎样?我们等了你一整晚。」

  「大姊,你也让她先歇口气,要不先让人送午膳上来?」这是苏家二小姐苏叶叶,个性说好听是温和,说难听就是温吞和反应迟钝。

  「就你会当好人,我这不是担心来着。」苏家大姊口气凌厉,估计是姊代母职的关系,说话极具威严,个性也极其霸气。

  这位苏家大小姐苏叶卿甚至有苏家财神的称号,外传苏家能保住偌大家产躲过战乱,完全是靠大小姐的机智,但背后原因在苏家是众所皆知,只是被严禁泄漏出去。

  让下人送上午膳,打开陶盅,是人蔘炖老母鸡汤,琥珀色泽的汤香气四溢,另外还有几样她喜欢的素菜,雪菜纳百页五丝卷是大姊的拿手菜,做工繁琐,想来是为了她才特地下厨的。

  苏叶新原本在宫里就跟王上用过膳,现在面对她们一脸期待也不好拒绝,只好坐下来动几箸。

  苏叶叶看着抢走双箸,「你就是这样,是不在宫里用过膳了?用过就该直说,万一吃多积食不是损了身子。」

  苏叶新苦笑,「还是二姊眼尖。」二姊果然是见微知着,永远这么体贴。

  「既然吃过,那么就喝点汤养气,这人蔘炖老母亲可是放在炉上炖了一天一夜,火候最好。」苏叶卿将勺子递到苏叶新手里。

  「叶新——?不对,该改口叫叶熙。」苏叶叶摸着发鬓,对苏叶卿吐吐舌头。

  「稳重,你都当两个孩子的娘了,怎么个性还是这么稀里糊涂。」苏叶卿对同胞的二妹妹也是没辄。

  「二姊姊这样的个性才是真性情,大姊姊不觉得很可爱吗?」

  「可爱?你永远有用不完的新词汇来解释这些不像话。」苏叶卿对于小妹的强词夺理已经纠正到无力,更别提几年来这丫头平步青云的一路升官,明明别人花了大半辈子的青春还不一定有这些成就——?就拿她的夫婿来说,四年过去了还是个小官吏。算了!这也不是重点。「你今天跟王上提了?」

  「已经说了,但王上没有答应。」

  「我听你姊夫说这是正常的,最少要来回三次王上才会应允,重要的是王上的态度,你觉得是迫不及待还是什么?」苏叶卿一句话直捣黄龙,正中目标。

  他不要脸的耍赖,装作当初没有答应,什么八年后只要西延国力鼎盛就会放她自由,当一名富贵悠闲人。结果呢?想是当初做出这个承诺时就压根不相信她有这个本事。

  「王上只是点头让我再考虑,毕竟已经是位极文臣之首的丞相,应该是不相信我会这么轻易就说要离开。」

  「你二姊夫也是一直让我回来劝你别轻易言退,毕竟你还这么年轻,以这种岁数坐上文臣之首的位置未来一定可以名留青史。」

  苏叶叶嫁的对象是太原王氏族内行二的嫡支,王诜个性和善,喜画善诗,不善攒营,这门亲事也是苏叶熙一手促成的,毕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二姊个性。

  二姊不适合担任长媳,成为宗妇,温顺的个性极适合王诜这种喜爱闲云野鹤生活的人。

  果然,两人婚后时常相携游历,饱览各地景致,这些都展现在王诜的画作内,也备受世人推崇。

  苏叶叶接着轻笑,「我当然没有说你要避退朝堂的原因,所以凭着他那单纯的脑袋是怎么也想不透原因,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这消息传开一定会有更多人上门打探消息。」

  「王上不放你走,你想会不是有其他原因?王上一直没有立后,这几年不少大臣都递摺劝说,听说还有几次惹得龙颜大怒,你说王上会不对你有其他心思?」苏叶卿问得十分小心,甚至观察着她的表情。

  苏叶熙大笑,笑到最后呛咳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时已经咳得满脸通红。

  「你都几岁的人了,笑还会呛到。」苏叶叶递上手巾和茶水。

  苏叶熙揩着泪,「还不是大姊,讲出这种白日梦似的话来逗人笑。」

  「这怎么会是白日梦,你和王上朝夕相处,就算是娶进王后都不及你们相处的时日久,日久生情听过吧!」苏叶卿不服气的反驳。

  苏叶熙的白眼差点翻到后脑杓,「大姊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态,你觉得男人会娶一名比自己还聪明的女人回家?我倒认为王上的心态是其他。」

  「是什么?」苏叶叶也瞪大眼询问,这回也问到苏叶卿心坎,姊妹俩相同的瞠大杏眼,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苏叶熙清了嗓门,「你们知道被遗弃的心情吗?小时候那场灾事,族里不是必须决定哪些人要放弃庇护,当时我们就是被弃的其一,和那种被人遗弃的心情是一样的。曾经多么亲昵,却能转身挥刀斩断那些关联,最痛的就是被遗落在原地的人,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还在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什么,或者是不是多做些什么对方就会再回头。

  「王上就是这种被遗弃的心情,我们曾经同舟共济走过最艰难的时期,尤其想想我提出来的政策,哪件不是富国强兵的?我应该算是王上最困难时手握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算想把我这根稻草扔掉,也得等王上确定安全无虞才行。」

  这是在变相褒奖自己?但这种自卖自夸的行径两人却无法反驳。

  事实上,苏叶卿和苏叶叶都曾私底下讨论过妹妹这颗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就有法子想出这些骇人听闻的主意,偏偏可行性极高,而且在短时间内就能获得最大的效果。

  别的不说,就说合伙抢劫这件事,她居然劝说王上与海盗合伙在海上抢劫货船,甚至最后还统一乌合之众,联手击退东海上的倭寇,对那些海商进行勒索……不对,按她的说法就是收取保护费,由海盗提供保护让海商们可以不受其他海盗的袭击。

  这种无本的生意居然是由朝廷开始私下进行,背后最大的靠山还是王上。

  有时候苏叶叶都觉得圣贤书上的礼义廉耻对小妹来说都是屁话。

  「你总是有一堆歪理。」苏叶卿忍不住抱怨。

  「不能因为你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就说这是歪理,难道大姊有其他更好的理由?」

  就是没有,甚至被默默说服了。

  没有人比苏叶卿更清楚当年的事,毕竟当时她已经十五岁,被自幼订亲的夫家退亲不说,还碰上族里的这项决定,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若不是当时年仅十一岁的叶熙遇上王上,若不是……「都是大姊没用,当年明明我才是大姊,应该是由我出面才对!」

  「大姊,你可别又来了!都说是能者多劳,妹妹的脑袋这么灵光,总是要给个舞台让我有发光发热的机会,别连这种事你都要同我抢好吗?」她故意笑嘻嘻的回答。

  「你到底哪里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汇?」

  「天才总是寂寞的,你们凡人不懂。」得意洋洋的双手叉腰,就差仰天长啸。这是苏叶熙贯有的搞笑方式,就是为了冲淡大姊和二姊的愧疚感。

  屋外树梢一抹黑色人影转瞬间消失,余下就是一片绿叶轻然飘落,苏叶熙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走了?」苏叶叶轻声询问。

  苏叶熙轻轻点头。

  「你真的决定要退出朝廷?」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说王上从没有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习惯,身为天子近臣,我再清楚不过了。」苏叶熙面带微笑,说得云淡风轻。

  「孤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朝臣不清楚,但跟在孤身边这么多年的丞相大人深谙此事,所以你说她是不是抱定要辞官的心思?」坐在黑漆描金山水高背椅上的李承铉微蹙眉头。

  骠骑大将军冉闵仪是李承铉的童年玩伴,两人自幼就培养出绝佳默契,他与苏叶新两人一文一武,堪称是西延国的两大护国门神,也是李承铉的得力左右手。

  冉闵仪只有在这位玩伴面前才会卸下身为大将军的威仪,反正再威也威不过王上。他小心的捻起菊瓣碗盅里压制成牡丹花样的萩饼放在口里,入口即化的红豆甜而不腻,软糯的弹牙口感是丞相大人口中的麻糬,最后内馅还有黄豆粉的香气做为结尾。

  这位丞相大人对吃食实在是精通,每次都让他大饱口福外也必须要赞叹:吃货力量大!

  这句话还是丞相大人亲口说出来的,听起来好笑又贴切。

  「还是来王上这儿好,总有吃不完的鲜食。」

  「孤是让你来吃东西的吗?」

  他猿臂一伸就要端走菊瓣碗,但冉闵仪早就饿死鬼投胎似的将碗里的萩饼全塞进嘴里。

  「王上刚才也听见袁卫的禀报,听起来她是决定要辞官,其实这也是常事,毕竟她今年都十九岁,来年就要二十了,王上应该还记得自己颁布的律法,女子满二十未婚配者由朝廷安排。」他边说边吞下嘴里的萩饼。

  与王上私下相处时,冉闵仪向来由着性子来,反正他本来就大剌剌的,有时候觉得宫里束缚多,还情愿留在边关或出海乐得自在。

  「只是王上现在是为了哪件事在烦恼?是她想嫁人还是辞官?」

  「这有什么差别?」

  「解决方法不同,辞官简单,只要王上不同意,她再怎么样都无法与皇上硬掰扯吧!」

  李承铉微蹙眉头,「孤曾答应,只要她帮着让西延国力强盛就只拘着她八年时间。」

  「听着就觉得王上当年会这么承诺一定是不认为单凭她一己之力就能扭转颓势,所以现在王上才会骑虎难下,毕竟想要反悔又卡着君无戏言这句话。」冉闵仪摇头晃脑,认为自己说得极为中肯。

  「看来孤在你面前是太和蔼了。」精铄的眸子微眯,威严尽在不言中。

  冉闵仪汗毛竖立,连背脊都忍不住挺直起来,他正襟危坐道:「王上息怒,微臣妄言了。」

  又来了。冉闵仪就是滑头,应该说他懂事有分寸、拿捏得宜,所以才能赢得群臣一致称赞,功高盖主主不疑,权倾朝野臣不忌,他适度的展现轻率不仅不让人讨厌,又让人有种「原来你和我们一样啊」的认同感。

  「你还没有说,什么解决方法?」

  「西延国力强盛这一点以字面上来说可以模糊的范围就大了,什么程度的强盛?并吞大魏?属国朝贡?还是让倭国前来称臣?当初王上有说清楚什么条件吗?如果没有,那么现在可以重新定义。」

  李承铉用指腹轻磨着下颚,陷入思绪。这……会不会太卑鄙了?以目前西延国力而言,东至福州、西至南诏与吐番相邻,当时还是她力荐招降乌蛮,后来也证实她所说的滇池及洱海只要引水灌溉得宜,以水稻为主,兼种豆、麦、粟、稷,多数地区实行稻麦复种制,一年两熟,这大大缓解西延粮食不足的问题。

  再者就是畜牧技术,乌蛮中的蒙舍诏擅长放牧,其越睒骢名闻遐迩,虽然不能把功劳全记在她身上,但她抛砖引玉这个做法是不容抹灭。

  「这件事孤得再想想。」

  「是得好好想想,毕竟不能寒了功臣忠心,」冉闵仪揉着刚正的下颚,「所以在婚事上不能亏待忠臣。」

  「婚事?」

  冉闵仪用力头头,「她不是十九岁?二十就要出嫁,否则由朝廷指派婚配对象,若是由王上亲自下旨赐婚,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更何况王上替她找的对象会差到哪里去?」

  李承铉赞同的点头,「这事孤也有想过,但思忖半天,就是没想到什么适合的人选,你有推荐对象?」

  冉闵仪也开始清点认识的未婚男子。

  赵节度使是年轻,二十四岁又正好,但就是个性花心,空闲之余就爱上伎馆听曲,虽然正妻未定却已经有庶长子,这种人与苏叶新配吗?光想着两人站在一起,他就自我否定的摇头。

  苏叶新是睚眦必报的个性,虽然也跟着他们一样会去伎馆,但那是过去他还不晓得她是女扮男装的时候,后来知道……他就不曾再邀她一同前往同乐,总觉得那不是同乐,是结仇!尤其她的眼神,肃杀之气满满,光回想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那还有谁?每想到一个人选,又有无数理由否决,最后冉闵仪放弃了。

  「微臣认识的都是武官,全是些糙汉子,这人选还是得由王上亲自点选比较适合。」

  李承铉当然得慎重选择对象,毕竟嫁人后若要她继续效劳皇室,这人选不能马虎,首先不能有太多人事纠葛,清寒子弟又嫌眼界狭小,若是武将——?看了眼冉闵仪,确实是皮糙肉粗,不适合。

  王上这鄙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好歹苏叶新是左手,我就是右手啊!冉闵仪有些哀怨的承受,却不敢出言表示。

  「你……可有试着想过?」李承铉用中指揉着太阳穴,这动作几乎变成常态,尤其是想到丞相大人要辞官的事。

  「想过什么?」人心果然是偏的,王上居然无视他的委屈。可冉闵仪纵使再委屈,也清楚王上的底限。

  「叶新说要嫁人,你想过她穿女装的模样吗?孤不管怎么想都无法勾勒出那模样,她在孤的心底形象高大、笔挺昂藏、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等气韵怎么会生为女子?」

  运筹策帷帐中,决胜于千里外。两人不约而同在心底浮上相同字句。

  苏叶新怎么会是女人?世间男子少及,更何况是女人?冉闵仪暗自嗟叹,但事实就是事实。

  想像她穿女装吗?冉闵仪才刚动念,脚底就冒出一股恶寒直通脑门,瞬间所有思绪冻结,他根本无法想像!

  「臣、臣实在无法……」

  「你也无法想像对吧!」

  女人活成这样应该是要逼死男人,而且哪名男子有勇气娶这样的女人回家?冉闵仪自然更没胆量说出口,但是替苏叶新找婚配对象?简直是烫手山芋。

  「孤记得你还没有娶亲?」

  「家中长辈已替微臣做主下聘,待女方及笄就进门。」冉闵仪反应快速的回答。

  「你紧张什么?」声音洪亮,是怕他有耳疾吗?李承铉白了冉闵仪一眼,「幸好没有担误你的终生大事。」

  原来王上还是关心他的,不是想要推他进火坑,他真是不应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孤原本还想若是你也没有婚配就是娶叶新最好的人选,毕竟你们彼此都知晓对方根底,不是盲娶哑嫁,而且你能包容她的过去,毕竟你们曾一起共事这么久。」

  果然是恶梦,幸好他反应快,说出已经婚配的事。

  「但是孤继而一想,你这家人一大串,若是她嫁给你岂不是要服侍你家那一大堆人?更别提你家老太爷思想老旧又古板,一定不能接受孙媳妇抛头露面与男人争锋。」

  是所有男人都不能接受吧!冉闵仪心里嘀咕却聪明的没有说出口。反正王上的心就是长偏到海角……不,是偏到苏叶新身上,所以他也不用自讨没趣。

  「嘀咕什么?难道你觉得孤说错了?」

  冉闵仪结实吓一跳,连忙抬头否认,急中生智道:「不是,王上考虑得很周到,只是这么一来能娶叶新的人选实在寥寥无几,微臣倒是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不如王上娶了叶新吧!」

  李承铉顿时目大如斗,他、他娶叶新?

  第二章 许以后位被拒亲

  寂月寥寥,星光暗淡,海浪拍打着船身掩盖远处的嘶吼,只有点点火光在海面上若隐若现。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两项齐备,这一次买卖应该很大。」清脆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若不仔细听,恐怕会被海浪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掩盖过去,她的眸子灿亮如星,对着海面上的火光眨都不眨一下。

  没过多久,不远处飘来一艘小船,摇橹的人影削瘦,随着他渐渐靠近,海水的盐味当中还挟杂着血腥味。

  她连忙躲在岩石的阴暗处,直到那道人影越来越靠近,明月从云中钻出,洒落的和煦光辉映在那人轮廓上,阴晦的脸孔顿时变得清晰。

  几道血痕破坏少年清俊的脸孔,他扔开船橹,手脚俐落的跳上岩石。「叶新?叶新?」

  「别喊了!你以为你是阴间使者在勾魂吗?」也不想想现在海上这么多死人,这些孤魂野鬼若是知道仇人姓名,保不齐全涌来找她索命,那她多冤啊!

  阴间使者?这名号听起来不错。「胆小鬼。若不是你坚持不上船,我需要再跑一趟来接你吗?」

  「那些人都投降了?」

  「不投降的都扔进海里了,只是我们大老远来这里剿匪做什么?这些东洋倭人跟我们一样是海盗,想来也是他们的什么天皇私下支持,甚至可能所抢的财富都进了天皇的私库。」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仇不共戴天,所以不管这财富是不进了天皇私库,都注定不得善了。」苏叶熙直接解释,「剿匪只是让大魏的海商清楚知道我们西延海兵的实力,我们不可能永远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果然,你打着一石二鸟的主意,除了给海兵有实地操练的机会,还想着跟大魏的海商收保护费,若是计划周全,或许连那些大食商人也可以收些过路费。」

  呃!该说他高看她吗?她原本只想着震慑倭人,然后跟大魏海商收保护费,至于大食或者什么实地操练都不在她的规划中,但被褒奖到这个程度……她就虚心受了。只是他也真是惊人,拥有海绵般令人惊异的学习力,举一反三已不足以形容,他几乎到了触类旁通的地步。

  「王——?老大。」又一艘小船靠近,这回是海兵的头领陈勉,拉碴的黑胡布满腮边,几乎看不出长相,他确实有海盗的模样。

  「怎么过来了?那些倭人都制伏了?」

  「都制伏了,他们当中的领头者要求与我们谈判,大概是想谈赎金吧!」

  「派个会说倭话的人去跟他说,赎金就按过去价金往上加三倍。」就为了这种小事?李承铉蹙着眉。

  「属——?不,是海兵,其实海兵里是有人会说倭话,但不、不太……」

  五大三粗的糙男人说话嗫嚅半天,看着就让人不自在,苏叶熙率先受不了。「我去吧!」

  「你去?」显然陈勉对于瘦弱的苏叶熙是不信任的。

  他的存在感太低,就一名大男人来说,他不只长得跟鸡仔一样,声音细弱,估计那瘦胳臂连条猪仔都抱不住,这种男人进营区能派上什么用场?他甚至不敢上船,就只能在岸上远观,想来大概也是怕见血。

  「你会说倭话?」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她会说流利的倭话,不,应该说日语。这应该感谢经纪公司的栽培,当年她刚出道时备受瞩目,尤其第一次出演电影就获得新人奖的鼓励,当时除了日方的经纪公司外,连韩方都派代表来洽谈,后来公司决定让她先锁定日本发展,所以学习日文就变成首要之重,她当年为了在日本发展还曾考过日文检定一级,高分过关。

  「挺有模有样的。王——?老大,小的马上送这位小兄弟过去。」糙男自然不知道她说什么,但听着挺像一回事的。

  李承铉赏了一记白眼给他,转身带着苏叶熙往小船的方向走。

  橹近大船,就闻到浓厚的血腥味,她甚至看见漆黑的海面上飘着不明物体,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研究,漠视这一切,但越靠近就越开始心惊,岸上看的火光虚弱无力,接近后率先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她甚至闻到烧焦味,但苏叶熙已经不想探究烧焦了什么?

  那船舷上残存的旗帜好熟悉,那个图案是?

  靠近才发现海面上集结的船只完好部分大约十来艘,几乎清一色是西延军船,这种以踏板驱动船只快速前行的战船,对于突击战有着杰出的效果,也是她在拍古装大戏时从中截取的构思,经过反覆测试才得出的初版车船。

  虽然她是引导者,但不能否认这男人提出更多实务加强,让这个构思后来实现成现在的模样。苏叶熙的聪慧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薰陶成果,但他呢?如假包换的古代人却有着聪明绝顶的智商。

  迎风猎猎的黑色旌旗上是一只白骷髅头,远远在白日的照射下会折射出血红色,这是她特地找绣娘以双面绣的技法设计,主要就是震慑敌方。

  只要击溃敌人的意志力,不花一兵一卒取胜是常事。

  登上船后,领将一一汇报此役战果,同时还带来几名倭人装扮的男子。

  「谁是船老大?我们只跟老大说。」其中一名倭人操着倭话。

  「这位就是我们老大,你又是什么人?」苏叶熙迎上前,对上一双淬着毒的眼神,其中写满不甘心。

  「区区无名氏不值一哂,但我们运的这批货你们不能动,看要多少赎金,我们可以付。」

  「已经清查完他们的货了?有什么特别的?」苏叶熙这回用中文询问周围同僚,接着回头对着李承铉说:「他坚持自己只是无名小卒,但对他们的货却异常重视,甚至提出愿意付赎金来保存货物完整。」

  「货仓兄弟都搜过一次,只是寻常的商货,并没有什么特殊,要说特别就是珠宝数量异常丰厚。」

  「你们不是一般的海盗吧!没有海盗看到这么多财富还能神色如此镇定,你们到底是谁?」

  没想到带着毒蛇眼的男子身后竟有这么俊秀的小男孩,这是小男孩的问话,显然毒蛇男看他出声后神色异常紧张,全身肌肉贲张,苏叶熙看在眼底自然也清楚对方来头恐怕不是一般的倭寇。

  李承铉对着苏叶熙说:「没想到倭寇船上有小孩子。他们不是一般倭人吧!」

  苏叶熙虽然是看着小男孩,但却用中文回答李承铉,「他们也猜出我们的身分不是海盗了。」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把他们带到船舱里。」李承铉示意陈勉将他们押进舱里,却惹来他们反抗。

  苏叶熙连忙用日文说:「这里人多不好说话,我们只是想邀请你们到船舱里辟室密谈。」

  「李兄弟,麻烦你让兄弟们手劲轻一点,这几个人可是贵重货物。」

  这是海盗用的黑话,意思是这些人身分特殊可以取得较高的赎金,所以必须让人质无性命之忧。

  「苏兄弟不用担心,我会交代兄弟手脚放轻些。」

  「他们的身分很特殊?」李承铉与苏叶熙并肩而行,显然他也没有发现这个举止不妥。

  「你有看见那小男孩只要被我们的人粗鲁对待,这些人的神情就变得很怪异吗,隐忍得很明显。」苏叶熙压低声音,「刚才他被扯了一下衣襟,我看见内襟领有菊花纹样。」

  李承铉顿足,忍不住带着诧异看她,「你看见他的内襟?那名小男孩至少有十二岁,倭人长得比较矮小,不代表年纪真的小。」

  内襟是重点吗?「我当然知道!重点是菊花纹样。」

  「男人是不该穿着太花俏,但这算什么重点?」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居然看到男人的内襟还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倭人的皇帝叫天皇,建立菊花皇朝,这么说您懂得菊花代表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那小男孩……」李承铉不敢置信,上天从来不曾对他这么优厚,似乎从她出现后就逆转了。

  「皇室成员之一,我们赚到了!」苏叶熙眉开眼笑。

  对,而且是赚很大。「回去后你开始教我说倭话。」

  他受够当一名聋子和哑巴了!李承铉的自尊不容许他事事都要听着一名女人发号施令,就算是口译也不行。

  接下来船舱内的谈判再次刷新他的三观,这女人真是让人叹息她非男儿身,否则拜相封侯岂是难事!

  就算身为女儿身,苏叶熙亦做到拜相!

  「唉!这么优秀,我都烦恼起来谁配得上我了?」她对着西洋镜摆了几个臭美的姿势,搔首弄姿,最后抖落一层鸡皮。

  「丞相大人岂是一般肉体凡胎能配得上的,这得往瑶池金母身边的仙女们挑挑才行。」出现在西洋镜里的姑娘一身椒红裙装,手里拿着束带往丞相身上比划。「小红觉得这玉带好看。」

  「这种自恋果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起!」她继续揉着双臂,地上的鸡皮应该可以成堆了。

  「大人别这样乱动,玉扣带还没有绑好呢!」小荷也跟着在玉扣带上系上一只紫金鱼袋。

  「你们说,怎么有人这么自恋,成天就在西洋镜前吹嘘自己的容貌,又不是在演白雪公主,而且一名大男人这么重视外貌做什么?」这也是她想不通透的事情。

  难道他以前就会介意外表?印象中好像没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某一年开始,但确切的时间她已经不记得了。

  「白雪公主是谁?朝廷里有这么一名公主?」掀帘进来的是小青,她端着一盅雪蛤燕窝粥和一碟葱白盐花酥。

  「不在咱们这里,在遥远的海的另一头呢!」很难解释清楚的事,苏叶熙都用这句话糊弄过去。

  小红拧乾热巾子覆在她的掌心,过一会又擦上雪花膏才算完成。

  小青看见她坐在杌子上,就递来白玉调羹,还将雪蛤燕窝粥的碗盖打开,「今早用的是宫里送来的血燕,这可是贡品,听送来的公公说是王上特地交代尚宫拨过来这些数,剩下留在宫里的可不多呢!」

  「血燕是补血圣品,大人要多食用一些才好。」小荷也跟着附和。

  她们这三名贴身丫头都是王上从宫里挑选送进丞相府邸的,当初被选中时,她们心底也抱着可以一朝登高的荣华富贵梦,但在知道她是女子后,一切念头如过眼云烟,却开启了另一扇窗。

  原来女人也可以当丞相,原来女人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原来女人也可以光宗耀祖……她们从不甘心到心悦诚服,甚至引以为傲。

  她们家的主子胜过男子千百万倍!

  「你们也匀一些吃,在吃食上别亏待自己。」

  三名丫鬟相视而笑,「咱们都让大人给养刁一张嘴了,将来还不晓得怎么嫁得出去。」

  「嫁不出去就在府里挑个管事嫁,这么一来若受了委屈还有大人给你们做主。」

  「那么大人若是将来委屈找谁替您做主?」小荷嘴快的问。

  「你说这个做什么!」小青用力拍打小荷的手臂,声音之大让小荷痛得龇牙咧嘴,想要还手却对上小红警告的眼神。

  小红算是她们当中的带头大姊,个性沉稳,也最受大人的重视,小荷顿时蔫了。

  「小荷也是关心才这么问,但你们看大人我会让自己受气?」

  小红摇头又点头,「大人不会让自己受气,凡是受气就会找场子再讨回来,但嫁人不一样。」

  「所以大人我才会专找那些次子、旁系,减少受气机会。」

  「可是旁系不若嫡系,取得的资源有限不说,万事还得被人压上一头,大人可吃得消?」小红讲求实事求是,大人家门清静,虽然族里偶尔有事,但万事都是大人说了算,习惯了这种当家做主的姿态,怎么回去伏低做小?

  「所以我也在伤脑筋中,幸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已经放出风声要替族妹择亲,现在就看谁先抛出橄榄枝。」

  「这方法是好,但不免处于被动,不如我们也派人找看看?」小青也提出建议。

  「小青的想法不错,但你忘记大人我可是四处溜达,若要探听消息,谁都比不过我的门路吧!」

  「这是实话,尤其王上麾下的伏虎卫指挥使与大人的关系融洽,委托他出面也是一个好方法。」小红也说出自己的看法。

  「对啊!你们没说我都忘记伏虎卫的存在,他们就是专门打探这种私密事的,是该找江之焕聊聊天。」

  江氏一族兴旺不及百年,称得上是新兴的世族之一,原籍福州的江乾度只是一名富家翁,生养了六名儿子,他们均考取进士。一门六进士,同朝为官,先帝御赐六桂坊,后被誉为六桂联芳,此事尔后就成了新兴世族,但孙辈的江之焕不爱走文官之路,嫌讲话累赘,弃文从武,个性海派,是冉闵仪的好兄弟。

  江之焕幼年时期有段时间还是李承铉的小跟班呢!

  「但江指挥使的嘴巴牢靠吗?他会不把这件事告诉王上?」小荷莫名灵光一闪提问。

  「王上知道又怎么着?大人是因为国家大事担误婚期,再说请江指挥使大人帮忙只是看在私人情谊的分上,又不是废公徇私。」

  苏叶熙点头如捣蒜,小红的想法与她如出一辙,孺子可教也!

  聚德坊里的兴桂楼是京城里最著名的酒楼之一,楼高三层,八角楼盘的设计是参考八卦意象,楼中最令人津津乐道就是礼宾楼层的规定,听说要上得了三楼的人可是要缴入会费,想入会还有资格审查,只是寻常人不晓得所谓的资格审查到底是在审查什么。

  平时也少见有人能够上得了三楼,毕竟堵在二楼梯间的彪形大汉可不是摆设品,听说之前有位从大魏来的官家子弟硬要上三楼,后来被酒楼里的大汉从二楼扔下一楼,足足躺在医馆七八天,后来也不见有人出面讨公道,由此可见兴桂楼背后的靠山有多硬气。

  「你说什么?」浑厚嗓门从三楼窗棂传出。

  今天三楼有贵客临门啊?听这嗓音中气十足,应该是年少有为的青年吧!

  「你小声一点,我又不是聋子。」挖挖耳朵,江之焕有点不悦。

  「你说丞相大人拜托你帮忙找对象?」冉闵仪瞪大眼,这小子不晓得丞相大人实为女儿身。话说回来,详知内情的人屈指可数,朝中就只有王上和他知晓。

  「是啊,说是帮他同胞妹妹说亲,而且是一胎双生的龙凤胎妹妹,我真无法想像若是妹妹与丞相大人一样聪明仅止天上有,哪个男人敢娶这种妻子回家啊!」江之焕瞪大眼,随即摇头,接着灌一杯酒入喉,压压惊。

  「这些话你有同王上提过吗?」

  「没有,丞相大人是今天下朝时才与我提起,一时间还来不及跟王上说呢!」过午开始就是他休沐时间,江之焕还想着这事要不向王上假装随口一提,毕竟丞相大人可是王上手下第一爱将,想来妹妹嫁人的事王上也会关切,尤其姻亲关系见微知着,牵连甚广。

  「丞相大人既然要你探听对象,那么有开出什么条件吗?」

  「条件很简单,丞相大人说对方家族庞大无妨,但最好是旁支,男方个性纯善无妨,功利野心不要太大,毕竟他妹妹的个性比较温顺,实在不适合担当大族长媳的重责。听起来确实与丞相个性相左,而且感觉丞相对这唯一的同胞妹妹十分亲近,若是能娶她进门,必定可以获得丞相的支持,所以这个忙不难帮,甚至还是件天上掉大饼的好事。」

  冉闵仪只能在心底为他哀悼,王上对于丞相要嫁人这件事显然挂记的不得了!甚至他上回提议不如由王上娶了丞相大人时,王上可是陷入深思,最后他告退的时候也只挥挥衣袖就把他给撵出来了,过去好歹还交代内侍送他一程,那回可是连抬头都没有,更别提施舍关爱的眼神了。

  这代表什么?王上在认真思虑娶丞相进门的事。

  但堂堂一国丞相岂是那么容易娶进门的?要以什么身分娶她?将来会不造成后宫干政?

  冉闵仪话一出口就惊觉自己太轻率了,但更让人惊悚的是王上居然认真考虑起来。

  若这真的是丞相大人的亲妹妹,王上娶进门,君臣成了连襟也是一则佳话。现在情况却复杂百倍,眼前的臭小子什么都不懂,就以为自己捡了便宜,还不晓得天上掉的可是砍头的大刀。

  「天上掉大饼?这饼这么大块,吃着不怕噎死你啊!」

  「大哥怎么这么说?难道你有什么内幕消息?」这才是江之焕找上冉闵仪喝酒的原因。

  能在朝堂上混出名堂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是简单人物。

  「你都知道这是一门好亲事,没想过就自荐亲族?那么要推荐谁?若是有其他人找上你搭关系,这个人情卖不卖?」

  江之焕一脸哀怨,「这我不就是想过才找大哥讨主意吗?」

  原来方才说的天上掉大饼,纯粹是糊弄冉闵仪。他虽然是武将,但脑袋也是灵光的,毕竟他祖上可是出过六位进士啊!

  「不如小弟推荐大哥如何?」用手肘顶着冉闵仪的腰侧,一副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得意模样。

  「你找死啊!」震天狮吼。

  幸好这儿没有王上的眼线,否则他就是七月半的鸭子在找死。

  江之焕双手按着桌角才能强压下夺门而出的惊恐,冉闵仪不愧是征战沙场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瞬间迸发的威压让他胆颤心惊,克制着僵直的双腿不发抖,好一会儿他才能正常开口,「大、大哥,你说……你是与丞相面和心不和是吧?」

  所以他现在知道天大秘密?一直以为王上、大将军、丞相三人是铁打的好交情,没想到私底下大将军和丞相大人是面和心不和的情况,可他们的表现完全不像……这也难怪,大家族里的亲兄弟都会在私底下勾心斗角着争宠,更何况是朝臣了。

  「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自以为是了,冉闵仪也心累的不想再解释,「这件事我会跟王上提,至于丞相大人交代你帮忙的事情,你在挑中人选后得先给王上过目,再由王上决定人选是否适当。」

  「需要这么大阵仗?」虽然丞相大人是王上宠臣,但就因为是宠臣,所以丞相大人十分清楚王上心态,这种事轮不到他多嘴吧!

  「你若想保住这颗脑袋,就按我交代的话去做。」

  「所以大哥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到底是什么?」否则没道理这么严肃,这个内幕消息一定是惊天大秘密,既然这么惊天……「是小弟妄言了,小弟还是不要知道这个内幕好了!」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你这小子还算聪明,光这份眼色够你活到百八十光荣辞官了。」呿!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啊!冉闵仪是上了贼船就下不了,只能跟着一起当贼。「你说除了你,丞相大人有没有可能还请其他人替妹妹找对象?」

  「所以除了找上江之焕,你的意思是还拜托了虢国夫人、镇国公老夫人?」

  这种压抑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苏叶熙奉旨入宫,才踩进御书房劈头就听见他询问亲事,她也没有多想的直言,接着随着答覆这气氛就开始凝滞。

  「臣认为虢国夫人八面玲珑、性情爽朗,几次替人牵的姻缘也极为合适,所以才请她代为寻觅适合对象,至于镇国公老夫人德高望重,经常担任全福夫人,若由她出面保媒也是一则佳话。」

  「没有想到你对『妹妹』的亲事这么上心。」他加重妹妹两字。

  怎么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苏叶熙觉得一定有人前脚把王上惹恼,所以她后脚赶上倒霉。

  「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这事得慎重再慎重,多小心都不为过啊!」回头一定得问清楚是谁把王上惹恼,害她背了黑锅。

  「所以你还是坚持要退出朝堂?」

  「出嫁从夫。」

  「孤娶你,以王后之位许你。」李承铉以为会听见她的谢恩,孰料她就直瞪着杏眼,忘记不可直视龙颜,甚至还忘形的朝前走了几步,露出一副……诡异的神情。

  坠落的星尘光辉被收进她的瞳眸之中,靠近时,迸发出灿亮,让他看得眩目,一时间忘记喝斥她的无礼。

  苏叶熙呆愣了一会儿后,似乎也惊觉自己的失仪,连忙垂首往后退两步。

  星星消失了,魔法也跟着解除,他才惊觉自己居然看她看到发愣,还由着她放肆,但现在斥责似乎又太矫情,只好干咳几声化解这份尴尬。

  不对,这有什么好尴尬的。「你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臣以为王上喝醉了!」

  直觉理智线快要断裂,若不是她厥功至伟,样样都是他亲眼所见,他都要怀疑这位股肱大臣能坐上丞相之位究竟是祖上冒青烟还是他一时脑烧坏了。

  苏叶熙似乎也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想挽救,「臣的意思不是指王上轻率,不是……是懂王上对微臣的爱护之意,也懂王上求才若渴的心情,微臣认为立后应该更审慎,或许该请三卿——?」

  「你这是拒绝的意思?」李承铉不敢相信,坚决无法置信。

  这八年来他们虽然称不上朝夕相处,但同吃同穿的行动早就踰越所谓的男女大防,严格来说除了他以外,她根本不能再嫁人,现在他愿意许以王后的位置,结果呢?她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没有搞清楚现实状况?

  「你忘记我们曾一起出海伪装海盗,还曾一起远赴英格兰?你和孤朝夕相处,严格来说你的清白已毁,若是孤不娶你,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和王上一起出海的事在微臣心中一直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以后也依然会是一段最辉煌和光荣的回忆,所以请王上不要让这段回忆蒙上任何阴霾,它们值得最光荣的印记。」苏叶熙撩袍屈膝而跪,这回她仰头直视李承铉。

  出海半年之久,他们在船上互相扶持的画面历历在目,她教他说英格兰话,还有打着船用绳结,以及西洋剑的握法……那段时间里没有君臣之分,只有亲昵如兄弟一般,所以他可以放心将背后交给她来守护,这当中有友情、亲情,就独独没有任何男女情愫。

  「孤要娶你,对你来说这么难以忍受?」

  苏叶熙对李承铉熟悉到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此刻她多么痛恨自己对他的了解!

  清清嗓子,她缓缓的开口,「独自来到这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亲人,照着镜子却不知道镜中的人是谁……你的出现,本来以为是救赎,谁晓得是恶魔,还残忍地告诉我若要活着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以为自己会被压力逼疯,结果一步步走出盛世直到现在,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

  喜欢?如五雷轰顶,海水充斥口鼻,他挣扎一番才困难的开口,「既然喜欢,为什么拒绝婚事?」

  她用的是我,不再是君臣之分。

  过去只要是两人内心诚挚的交谈便不分君臣对错,他们是平等的。

  「因为,只有喜欢是不够的!有一种比喜欢更深沉、更沉重的情绪,你会用膳时想着她,就寝前想到她,总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喜悦、悲伤全部是她,甚至连呼吸节奏都一样,以为自己的存在就是因为有她。」

  她眉弯、眼弯,嘴唇也弯,连今天的阳光都弯进御书房里,斜映在她灿烂的脸上。

  她怎么能瞬间这么美丽?在他毫不设防时硬生生撞进他的心上,把他的心脏撞破一个大洞,并且在其间写上满满的苏叶熙。

  是谁允许她这么做?李承铉愤怒却无济于事,只能大声喝斥,「愚蠢!」

  「是愚蠢,人怎么可能仰赖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存在,所以理性战胜感性,那么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去面对那些麻烦?后宫数不尽的女人和孩子,朝野党派权衡取舍,时不时的旱涝灾变。」唇角的笑容消声匿迹,脸上顿时飘来乌云。

  不是的,李承铉的愚蠢并不是指责……那只是一种恐惧,「你可以成为我的王后。」

  对!成为王后之后可以找回两人出海时的欢快,一样的!

  「然后相敬如冰?我的余生应该是沐浴在灿烂耀眼的阳光下。」

  「放肆!」李承铉恚怒,右掌重击檀木扶手,顿时木屑喷射。

  所以你是在否认那段时期与我在一起的快乐?难道那段时间的畅然恣意都是假的?

  「微臣放肆,微臣该死,求王上息怒。」苏叶熙五体投地。

  「你以为孤不敢对你怎样,所以才千百次挑战孤的权威?」语气中满满威压,尽显帝王气势。

  「不,微臣认识的王上除了有容乃大外,还具备一般君主少有的仁心。」

  又是这样,你总懂得孤的软肋。「苏叶熙,滚出去!孤不想见到你。」

  不是苏叶新,而是苏叶熙,这说明王上气到已经在丧失理智的边缘。「是,微臣告退。」

  捋虎须要适当,否则小心丧身虎口。苏叶熙太了解他了!所以几次下来都可以平安从虎口中幸存。

  并不是认识久,了解对方个性就可以揣测出对方心意,尤其帝心难测,只能说苏叶熙是李承铉肚子里的回虫——?

  不对!过去他曾这么玩笑说过,但当时苏叶熙说什么?

  她大言不惭的说:「上辈子我一定曾是你坟头前的桃花枝,看着你入土、化骨,这不就都瞧遍了,怎么能不懂你?」

  当时他回答什么?

  「桃花枝?亏你还敢自夸自己是桃花?满屋桃花尽醉人,你能拿什么醉人?」

  「我这不是还小没长开,你怎么知道我长大长开后不会醉人?」

  还醉什么醉?还没醉人就先学会气人!

  「气人?臣做了什么事气着王上?」

  一阵粗声惊醒李承铉的思绪。

  李承铉没好气的看着召见的冉闵仪,就是他出的好主意!但这事实在太丢人,他说不出口。「不用瞎问那些事,孤让你来说要你帮着想想,什么是你会用膳时想着她,睡觉前想到她,总想知道她在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绪?」

  「相思,莫非王上喜欢上谁?」冉闵仪虽然是武将,但祖上好歹也出过进士。

  「比喜欢更深。」究竟是什么?

  李承铉对冉闵仪其实不怀任何期望,他就是烦,想找个人倾吐,或许……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冉闵仪可是以一挡百的名将啊!

  「爱?这不是那些英格兰人嘴巴上挂着说的字汇,虽然朝野文臣批评肤浅轻率,但那些番人说得直接却甚合我意,爱不就是简单、纯粹——?」

  「愚蠢。」李承铉豁然开朗,却更加……心痛。

  冉闵仪没有发现王上的异常,还继续发表心得,「是愚蠢才会因为爱而为对方付出,谁不想当一名幸福的接受者?王上已经习惯接受别人付出的忠实、服从,所以无法理解这些情绪。」

  「所以孤得到的忠实和服从并不是源自于爱,只是身分和权势威压?那么拿掉身分和权势,孤又剩下什么?」

  呃!冉闵仪总算察觉不对劲,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王上魔怔了!事实上王上的出生就注定是王者,怎么会去想到那些?根本是杞人忧天。」

  「所以她才会说只有喜欢是不够的,她不爱我!」李承铉总算明白她那番话的含意。

  难怪他一直觉得心头堵得厉害,那女人永远不会让他有片刻快活就是了。她永远想找回场子,他不过就是觉得他们的情谊跟兄弟一样,这么想有什么不对?所以她不爱他?

  笑话?我是谁,西延国的王上,至高无上,连邻国的大魏、曾经国势强盛的大国都必须俯首称臣,还想着送公主来和亲,要不是他瞧不上眼……还轮得到她当王后吗?

  她不爱我?哪个她?

  「难不成……王上说的是丞相大人?」冉闵仪在王上杀人的目光中,惊讶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的「丞相大人」几乎是唇上掠过的气音。

  他完全不想窥视王上和丞相大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生得这么善解人意!

  「滚!慢着,这件事出孤口,入你耳,你最好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微臣遵旨!」冉闵仪脚步飞快的离开御书房。

  他才示意内侍关上门,就听见内里传来巨大声响,除了木碎声外,最大的应该就是瓷器碎裂声,估计还有不少玉器。

  巨大的声响让人心惊,几位内侍都开始身子打颤。

  几人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位就是新上任的内侍总管项公公,就见他硬着头皮问道:「大将军,王上这是……要不派人再请丞相大人进宫?」

  「想死就去请丞相大人进宫。」冉闵仪轻声。

  这番话包含太多意义。所以王上这滔天怒火是因为丞相大人?朝中专宠的丞相大人要失势了?丞相大人究竟说了什么?难道是丞相大人妹妹要嫁人的事?

  各种臆测千奇百怪,在子夜前出现在所有西延国重臣的书房内,成为唯一话题。

  隔了一天连异国王室都知晓这件事。

  「听说西延王恚怒之下将御书房尽毁,如果他真和丞相撕破脸,那么对我国而言可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消息。」大魏宫中。

  吐番王帐中,「不如藉这个机会,由可汗派亲信走一趟,只要我们许以重利,或许有机会拉拢这位智绝才高的丞相效劳。」

  以李承铉治国手段严明来说,宫中的消息不该如此轻易就流传出去,这简直跟筛子一样,所以这就代表——?

  「他是故意的!」远在丞相府中的苏叶熙明白,他终于懂她一番话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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