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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男信女》 步微澜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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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7:38
☆、第四十一章

    美若生日前打电话给露薇,草莓山道的佣人告诉她:“少奶奶回了娘家。”

    她又转拨丁家大宅。

    露薇听见她的声音就想哭:“为什么这么久不给我电话?阿若,你把我忘记了?”

    半山树丛掩映中,一台电讯公司的维修车里,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跳起半尺:“终于等到了!老子再也不用呆在这龟壳里天天流泪吃盒饭。”

    不久,丁家大宅侧门出来一个佣人,进入市区,将一份录音远寄大洋彼岸,又拨通越洋电话;一部维修车开到旺角附近,将一份录音亲自递给何平安。

    靳正雷飞车回办公室。

    “为什么这么久不给我电话?阿若,你把我忘记了?”

    靳正雷烦躁:“好好说话不行?哭到我听不见阿若声音。”

    “我不敢多联系。露薇,这样会不会过多打扰了你的生活?而且……”

    “说什么?我们是好姐妹。”

    “你最近可好?”

    “不好,我被姚令康气得回娘家。”丁露薇抽噎,“他太恶心!”

    “他又出去——”

    “不止!他不知怎么和你那个人……先吐口口水,他不知怎么和姓靳的搞在一起。”

    靳正雷振奋面色被阴郁取代。

    “……他们开派对。你知道什么派对吗?淫/秽的制服派对!请诸多大小明星,穿上校服供他们取乐!”

    靳正雷低声骂:“我只是喝酒欣赏下,取你老母的乐!”

    录音继续:“你知道穿什么校服?我们庇理罗的校服!我想想就恶心!他们那肮脏的大脑里装了些什么肮脏的思想,这样玷污我们的母校!”

    靳正雷瞥见何平安偷窥的目光,认真解释:“我是想鉴定谁有阿若那么好看。”接着不胜懊恼,“没有一个。”

    “大圈哥,我信你。”平安心道:我相信没用,也要阿嫂相信才行。

    录音里,美若安慰:“那个人是那样的,金钱暴力,女人和酒,就是他的全部。你千万管好姚公子。”

    靳正雷阖眼,切齿道:“我不是那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懂的。姚令康这回不给我写检讨书认真反省,我不会回去,就在娘家住下来,他爱怎么滚怎么滚。”露薇吸吸鼻子,问,“阿若,你可好?”

    “很好。导师才夸过我,说我用功有悟性,准备明年推荐我进研究所。”

    “我好羡慕。我也想读艺术史,可你知道港大这方面的水准,我最多只能读个英国文学。”

    “姚家允许的话,先去读着,将来有机会再换学科。对了,我最近学会了桌球,有人约我迟几日去猎狐。”

    “有人约会你?阿若,你有追求者?”

    靳正雷与何平安一起支起耳朵,只是,一个震惊而愤怒,一个兴奋而激动。

    “应该说是远亲,我在这里遇见詹家人。”

    “天!这太意外了。远亲?以前没有联络?他们对你好不好?”

    靳正雷脸色很不好。

    可以听见美若在笑,“还行吧,始终是远亲,不好亲近。露薇,麻烦你帮忙转告我七姑,让她放心。是詹家二房,她知道的。”

    丁露薇尴尬,“我被姚令康搞得很烦,最近没有去探望七姑。对了,差点不记得说,那日我做发型,姓靳的冲进来,问我你过得好不好。语气那么卑微,如果不是知他一向为人,估计就被蒙骗。阿若,会不会他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问其他?”

    “没有。”

    “露薇,我要收线了。我有不好预感。”

    靳正雷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就这样?”

    何平安叹气。

    靳正雷五指开阖,一面沉吟,回想每一句。

    “艺术史?猎狐?平安,猎狐是什么?”

    “和抓兔子一样,用狗捉狐狸。”何平安敲脑袋,“英国,英国!”

    猎狐季刚开始,方嘉皓邀请美若一起去威尔士。

    “不会骑马,跑得没狗快,我去看风景?”

    “你居然不会骑马?我教你。”方嘉皓好为人师。“桌球你已经入门,接下来我们开始学习骑术和高尔夫。”

    看来他想把她往上流社会淑女的方向培养。美若扶额,“查尔斯,你很烦。”

    “你在担心什么?”他低头看妹妹,忽然福至心灵,“担心我们那些表姊妹?她们怎么可能去?血腥的运动会让她们晕倒,哪怕是假装晕倒。”

    四九叔本邀请美若生日回去吃饭,美若只好打电话致歉。

    四九婶理解道:“阿若,詹家尽量多往来多亲近,你孤单单的,多些亲戚总是好事。”

    “阿婶,我明白的,但我身份尴尬,一个孤女,穷亲戚。”

    四九叔抢过电话:“别听你阿婶那些话,女人之见!阿若,年纪小小不要顾虑太多,跟随心意去做,开心就多交往,不开心去他老母。少了他们地球一样转,四九叔罩得住你。”

    美若无声阖首,心下感激。“四九叔,我莫名担心。上次我告诉你的,那人好像发现我的踪迹。”

    “康健会管教好阿香的嘴巴。其他事,交给我。”

    美若与方嘉皓踏上去切斯特的火车,身后跟随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让方嘉皓为之怒目。

    方嘉皓决心一雪前耻,请彪哥和他比试。

    彪哥拿眼问美若,美若点头。

    他四望车厢,说道:“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方少爷,我和你比扳手腕。”

    方嘉皓是假洋鬼子,不太懂,学彪哥的样子将手肘置于台案,“这样?”

    一次输掉,他仍不服气,叫嚣自己不熟练,缠着彪哥继续。涨红脖子道:“米兰达,为我加油!”

    实在是孩子气。美若用书掩住笑容,打量他眉眼。

    方嘉皓不大像詹家人,五官应该传自父系,敦厚可爱。

    这是她哥哥,心中第一次兴起这种真实感。美若继续看书,嘴角不住翘起。

    佣人在车站外等候,接了他们去往切斯特的乡村。

    从大路转到小道,已有二十分钟,周围不见人烟,两边是茂密的山毛榉树林,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美若这才领悟到过百亩的切实概念。

    眼前豁然开朗,是片大池塘。池塘一侧有座宅邸,灰色石灰岩墙面,黑色人字屋顶。

    方嘉皓指向另外一侧,介绍说:“那边是贺维勋爵家,每年这个时候他会回来,和小舅还有他的同伴一起。”看见宅子前的车,他兴奋,“小舅比我们的速度还快。”

    “查尔斯,这里是方家的,还是詹家的?”

    “有区别吗?小舅的。”

    好吧,枉她曾经历数查尔斯的家族财产,嘲笑詹俊臣。真正报应不爽。

    美若不再多问,随管家上楼,进去为她安排的房间。

    詹俊臣没有出现,他在吸烟室倒了杯威士忌,向来客的背影举杯。

    美若带了牛仔裤,但衣柜里已经准备好两套鲜红色的传统骑手服。

    她拨弄一下其他衣裳,婉拒了琼斯太太的好意,自己将行李袋里的衣衫挂上。

    一时钻牛角尖,妄图以卵击石。如果从一开始,詹俊臣等候在她宿舍门前那一刻,她敛去锋芒,扮演一个懦弱怕事脑袋贫瘠苍白的女性角色,想必他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兴趣。

    美若眺望窗外景色。这个房间很不错,能看见远处池塘。深秋时节,塘岸洋水仙绽放,水面上一层枯叶,两三只小舟用绳缆绑在栈桥的木栏上,随风荡漾。再举目,坎布里亚山脉群山叠嶂,密林里橡树红枫,黄黄红红,色彩斑斓。

    “我不知你为何改变心意,还自甘堕落;我不知你为何改变自己,没有人警告你。”

    她倚着窗低声哼唱披头士。

    詹俊臣在晚餐前出现。

    美若随方嘉皓一起,低低叫了声“小舅”。

    他听见,抬起眼,满意地笑。

    他询问两人的学业,慈祥如长辈,又向美若转达了其他亲戚的问候和邀请。

    美若回忆那时初见,他扬言会即刻赶她出牛津的神情,不由在心底大骂了一通奸佞小人,难怪是詹家人,同是小舅,和詹笑棠一般的笑面虎。

    第二日清早,隔壁贺维勋爵带了朋友一起会和在詹家马厩外。

    美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英国贵族,大失所望,不过是个红鼻头肿眼泡,鼻梁弯钩的中年胖子。

    十多个人,百多条纯种猎狐犬,犬吠马嘶,加上管理犬舍的仆人们不停吹响手中的号角,热闹非常。

    方嘉皓血脉沸腾,骑一匹浅灰牝马来回奔走,临行前不忘告诉美若:“米兰达,你去挑一匹,明天我开始教你。”

    詹俊臣手中捏一把皮鞭,指向马厩一角,“那里,美若。红色的,叫‘希望’。”

    仆人牵来一匹毛发像黑缎子的阉马,他的高筒皮靴踩上马镫,翻身上去,稍微抬一下黑色的帽子,垂目对美若道:“希望你喜欢它。”说罢一夹马腹,追上前面浩浩荡荡的大队,往坎布里亚山脚的原野而去。

    马厩的仆人告诉美若,希望有阿拉伯血统。

    它确实神骏。

    美若拿一只苹果喂它,它舔她掌心,酥酥麻麻的感觉让美若心软。

    马厩的仆人得意道: “希望的脾气温驯,难得的是跑起来速度既快又稳。詹小姐,要不要上马跑一段试试?”

    “不用,我只看看它。”美若试探地抚它颈毛,它稍侧头,用一边眼睛打量她。

    “嗨,希望。……露薇十五岁生日获得‘爱之星辰’,以她的婚姻交换。我十九岁生日获得了你,他想交换什么?我一无所有。”

    傍晚时分,喧嚣队伍再次出现在马厩外。詹俊臣和方嘉皓在外奔马一日,又被血腥杀戮的游戏鼓舞,两人神采奕奕。

    方嘉皓拎着几只死狐狸往美若眼前晃,大概想看到和其他表姐妹一般的惊骇反应。

    美若仔细观察,狐狸的头部有枪眼。她诧异:“不是狗咬死的吗?”

    “笨狐狸才会被狗咬死。这几只是躲进洞,被赶出来,小舅一枪打死的。”

    在旁观察许久的詹俊臣走近前,让方嘉皓把死狐狸交给仆人,接着对美若道:“美若,你去书房等我,我有话和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码字,没时间回评论。有几个问题解释下:

    美若的年纪,没有21,现在19。十六岁生日半年之后走的,十七岁生日接到华老虎电话;十八岁在学校,忘记过了。前后接近三年,所以雷神说“等了快3年。”

    雷神说“他今日非比以往”,意思是以前光脚不怕穿鞋的,现在他有鞋子了,不能再做把丁喜生爵士的女儿丁露薇丢进轧纸机水泥搅拌机里那种事。

    小美怕他为什么还要去求他读书。小美听说这个糙爷们是她父亲,即便很怕,也有濡慕之心。

    还有,雷神为什么不许丁露薇唱“半斤八两”。一是因为魔音穿耳,二是因为她一个穿万元时装的大小姐,唱那种苦逼歌,违和感太重了。

    感冒缠绵,脑子很糊涂的,求放假一天。另外琢磨下四方会面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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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41:31
☆、第四十二章

    詹俊臣进来时换了一身居家装扮,黑色开司米高领毛衫更显得他身形挺拔,黑色的瞳仁也更明锐湛亮。

    他拉开书桌抽屉,递给美若一个文件袋。

    里面数张旧相片。

    詹美凤喜欢照相留影,但是时常不记得带上女儿,所以美若的相片极少,这寥寥数张几乎全是她的证件相。

    “你还在调查我?”美若审视照片中旧时的自己,感觉很诡异,像是在凝视另外一个人。

    “我难以克制好奇心。”詹俊臣观察她的表情。“你并不愤怒。”

    “愤怒没有丝毫帮助。”她将相片收拾整齐,交还给他,“你有贵族朋友,想来在基督圣堂学院时也结交了不少同窗校友。按你们的年纪,现在应该都在呼风唤雨的位置上。小舅,我与孤女无异,我怎么抗衡你?”

    他起身,问她:“来杯威士忌?”

    美若摇头。

    水晶杯相撞的声音悦耳,他低沉的嗓音同时响起,“越了解越震惊,我们詹家小公主,十九年人生,堪比成年人一生经历。”

    美若阖眼,不自觉握紧拳头。

    “可尽管如此,仍有我未能了解的。”他走过来,靠在桌边,歪头看她。忽然笑起来,“美若,近来有两拨人在找你。”

    美若无动于衷,静静回视他。

    “很巧合,他们筛选的条件相同,一是各大学院艺术史学科的学生,一是华裔年轻女性。”

    “哦,是指我?”

    “我想不出还有谁。”他浅尝一口金色酒液,深思道,“英国读艺术史的年轻华裔女性凤毛麟角,能令人不惜花费人力物力寻访的,应该是个美人。更何况,有一队人来自香港。”

    美若抿紧嘴。

    “你那位继父——”

    “不要提他!”她重复,“不要提,我已经遗忘那些事。”

    “是吗?那何必带两个保镖同出同入?”他放下杯子,弓下腰来,“你怕他。怕他哪个夜晚,跳进窗,捂住你的嘴;怕哪天你在图书馆里,他拉开你身边的座椅,和你道早安。听说,那是一只狡猾的狼,吃了无数人,牙齿上尚有血腥,但从未被人发现过他掠食的证据。”

    美若咬住作抖的唇。

    他眼中有克制的怒焰。“他不止猥亵你?”

    美若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他得到答案。

    詹俊臣重重将手中杯子置于桌面,许久后才道:“你需要詹家的保护。”

    她用了很久时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的保护。”

    “一样。”

    她声音破碎,“我要付出什么?”

    长久的沉寂。

    “美若,你知道一块钻坯,从矿里开采出来,到一颗八心八箭的成品钻,需要多少道工序?劈割,锯切,成型,分瓣,打磨,抛光。既要尽可能保持钻坯的重量,又要尽可能减少瑕疵。一颗完美的石头,越贵重,需要的时间越久,数个月,甚至一年。”他的手指划过她的面颊,托起美若下巴,“而你,雕琢成形大放光彩,至少数年。”

    美若眼中仍有疑惑。

    “不要把小舅想象得太过不堪,事实上,更应该感谢那天晚上我浇灭了你内心报复的火焰。……我们都知道哪天晚上。”

    “我真难相信,你会义务的,无条件的帮助我。”

    “中国人习惯把无法解释的亲近归之于缘分,你可以这样理解。”

    “我不是感情丰富的查尔斯。”

    詹俊臣笑起来,凝视她面孔,“美若,你真可爱。”

    不等她回应,他继续道:“接受我的保护我的照顾,我给你最有希望的未来。如果,你需要发泄,我们可以布下天罗地网,等你最怕的那个人到来时,将他送进韦克菲尔德监狱。这辈子,他再也别想看见太平山顶的日出。”

    “我有别人保护我。”

    “唐人街的那个侏儒?”

    “不要侮辱我尊敬的人。”

    “美若,他的能力有限。他最多提供给你几个大个子,几支枪械,想一劳永逸,你需要我。”

    他给她时间考虑。

    美若拿起桌上的杯子,细细地抿,直到喝完杯中残酒。“我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对不起,很累了,我先上楼。”

    “等一等。”他递来一只深紫丝绒面的方形扁盒,“生日愉快。”

    美若回楼上房间打开,是一只造型简洁的白金镶钻王冠,以碎钻为橄榄枝造型,中间托起一颗榄核形黄钻,炫美夺目。

    美若试戴,对镜照照,又重新收回匣子里。

    接不接受他递来的橄榄枝?

    这个问题其实是靳正雷与詹俊臣谁更可怕的问题。

    美若裹紧羊毛被。

    靳正雷绑她在床头,注射器被他握在手里,他眼中狂乱的光……

    芬兰浴室,他只缠一条毛巾在腰间,满背的青龙,满脸的□,不顾她的抵抗穿刺进她身体……

    他对平安挥手,要平安送她回家,说“看一眼放心”……

    他跳窗前,回身抚她嘴唇,哄她说“会有人出薪水给你阿妈,养你很好养”……

    幽暗的楼梯转角,他将她抵在墙上,舌尖探寻她的舌尖……

    美若躲在被中流泪。

    他是一头她捡回家的狼,残忍地毁了她的前半生。但是,詹俊臣不遑多让,他更像魔鬼,与他交易,终有一天她会依附他,卑微地仰望他。那将会毁掉她的后半生。

    美若继续流泪。

    她决定把考虑的时间无限期延长。

    方嘉皓第二天教她骑马,抱了美若上鞍后,牵着希望慢慢踱步,让美若熟悉坐骑行动时背肌起伏的节奏感。

    詹俊臣在旁观看,似有无限耐心。最后他道:“去泡个热水澡,我让琼斯太太给你送药膏,大腿皮估计磨破了。”

    “这些我会告诉米兰达的,小舅。”方嘉皓酸溜溜的。

    美若无力地点头,少做运动的她腰背像脱了节,任凭琼斯太太扶她进了浴缸。

    洗好澡,琼斯太太帮她打理长发。

    门外有人敲门,只听几句低语之后,琼斯太太退了出去。

    美若系紧睡袍,梳好半干的头发,目视詹俊臣踏入她的卧室,后面紧随的是神色焦急的威哥。

    威哥道:“詹小姐,四九叔请你回去,有要紧事要告诉你。”

    美若转向詹俊臣,希望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信息。

    他摇头道:“最好先打个电话问清楚。”

    她换好衣服随他下楼进书房。

    四九叔道:“阿若,我这里有份几天前的报纸。你母亲去世了。”

    美若呼吸停顿了两秒。

    “报纸上登有讣告,这样写,香港九龙区宁波街X号詹美凤女士因意外送院抢救无效,于一九七九年……特别寻人,请詹美凤女士家人,詹美若小姐——”

    听筒于美若手中跌落,摇晃着。

    詹俊臣扶美若坐稳,拿起电话道:“我是美若小舅,詹俊臣。请问刘先生是否了解详情?”

    他们沟通了多久美若不知道,更不知道内容,她脑中空洞,只在重复播放四九叔的那段话。

    直到詹俊臣递了酒来,她握杯的手颤抖,半杯酒洒在地毯上。美若浑然不顾,抬眼问:“她死了?”

    “我正在派人查证。”

    “我知道,她死了,他杀了她。”

    “美若!”

    “我知道,他在逼我回去,他做过不止一次这样的事。”

    “美若,他已经知道你在哪里,不需要用这么笨的方法。”

    美若疑惑地望住詹俊臣,“你们俩个几时开始合作了?”

    詹俊臣忍耐地闭眼,接着才道:“我是客观见解。美若,你需要休息,或者一杯酒清醒。”

    她摇头,“我很清醒,我知道是他做的。他害我阿妈发疯,现在又害死她。”她站起来往前冲,“我去找他!他逼到我无立锥之地,逼我杀掉他。”

    詹俊臣拦腰抱住她不放,“美若!”

    她扇他耳光,“你们一丘之貉沆瀣一气!”

    他重重回她一个耳光,“你清醒点!”

    方嘉皓推开门,愕然问道:“小舅,你们……”

    美若从詹俊臣怀抱中滑倒在地,方嘉皓冲过来托住她软塌塌的肩膀,“米兰达?”

    她望着表哥,说道:“查尔斯,我阿妈死了。”她努力挤出开心笑意,“她终于死了。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方嘉皓小声道:“米兰达,你别这样笑,吓坏人。”

    “查尔斯,你送她上楼,我在这里等消息。”

    方嘉皓想抱她,被她一把推开。“我能站起来。”

    琼斯太太送来热牛奶,美若眺望窗外的池塘。夜幕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穿过屋檐的高地的风。

    她有一段时间完全想不起那个赋予了她生命的女人,却在她离世后,忽然忆起从小到大每一件往事。

    阿妈在镜前试新衣,问她:“阿若,好不好看?”

    美若化身五岁小囡,羡慕地点头赞好靓。

    她失望地望向华老虎一群人背影,问:“他不是我阿爸?”

    阿妈扇她耳光,“你就想!你死鬼阿爸不知死在哪个女人肚皮上。”

    阿妈狠狠掐她手臂,压低声音威胁:“再叫错,掐你右手。”

    她含两包泪,讷讷点头,“阿……家姐。”

    阿妈和小舅在起居室喝茶,两人密斟,小舅道:“华老虎对那个开书店的女人那么大方,家姊,你装看不见?”

    美若藏在角落里,听见阿妈道:“男人不都是这样,贪几日新鲜?他有大婆二房,轮不到我出声。我只管个个月收足家用便好。”

    转眼她七八岁,阿妈告诉她:“阿若,你契爷常夸赞你,记得他来时你要更乖些醒目些,不要惹恼他,要强过他儿女,给阿妈争回面子。”

    再大些,阿妈道:“阿若,你又说想去港岛读书?今次你契爷过来,记得和他提。我们顺道该搬家了,在宁波街住了这许久,人也快跟着老房子发霉。”

    华老虎应承之后,阿妈开心无比,拖住她的手教她华尔兹圆舞步。

    起居室的背景没有换,阿妈却多了几条皱纹,站在楼梯转角,冷冷看她,对七姑说道:“我要安胎。七姑给我煲安胎汤。”

    阿妈喝汤,打开汤盅大笑:“滋补当属龙虎凤,这里面是戴妃。”

    脖颈很湿很不舒服,美若想拭干,手被人握住。

    黑暗里,只见高大身影。

    “查尔斯?”她阖眼嘶声问。

    “嗯。”

    “牛奶里放了安眠药?”

    “是。”

    “查尔斯,她死了。”美若捏紧他手掌,指尖几乎掐进他的掌肉,“我应该欢呼的,她把我卖掉,卖给那个人。可我还是难过。”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41:47
☆、43第四十三章

   “那天过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问为什么?我努力为她找借口。……她被欺骗,以为被爱着,却被亲人背叛,虽然不是我自愿,但她是最后知道真相的人,她难以接受,她想报复,她也是受害者。我这样告诉自己。”

    美若脸颊更湿。“可她把戴妃杀掉炖汤,我明白了她究竟有多恨我,恨到不愿意听我解释,用尽方法令她相信,是我,是她的女儿摧毁了她的人生和希望。”

    “查尔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抽噎不止,“是他。”

    “她从来不爱我,没有亲吻过我,也没有拥抱过我。我只能藏在厨房里,七姑的脚边,远远地看她。她那么美,连小舅见过那么多女人,也说她是最美的。可她心肠和小舅一般的恶毒,把我卖掉给那个人。我懂,她内心并不愿意那样做,可她更愿意看到我和她一起受苦。”

    “詹俊臣应该把那顶王冠送给她,阿妈一定欢喜。她活在詹家辉煌的梦里。她才是詹家的公主,她怎么可能落魄到被男人欺骗,被男人无视?不应该的,真相只有一个,她美貌依旧,只是因为她的女儿邪恶地引诱了她的男人。”

    “女儿的心可以粉碎,但是她的自信和骄傲不能被现实粉碎,她需要那些,那些是她维持生存的意志。”

    “为什么不能选择母亲,选择家庭?如果不爱我,为什么生我?为什么生我时不征求我的意见?如果有,我一定不同意的。生命有什么可贵?女人的生命就是在男人手中兜转流离?”

    他将她的手贴住脸颊。“再睡一会,你需要睡眠和冷静。”

    “我很疲倦了。在被她卖掉那天便该长睡不醒的,这三年好似回光返照。”

    他亲吻她手背,“嘘,再睡一会。”

    清晨薄雾中,美若被鹪鹩的鸣叫唤醒。

    她披衣,急切地下楼。

    琼斯太太告诉她:“詹先生在早餐室。”

    他在弧形拱窗前的圆桌边,看一份早报,听见急促脚步声,不赞同的目光望来:“美若,你会感冒。”

    她坐下问:“她真的死了?”

    “先吃早餐。”

    美若味同嚼蜡地吞下一个鸡蛋,央求地望向他。

    詹俊臣放下报纸,说道:“确实无误。据说喝醉酒,唱歌跳舞,由桌上摔下来,撞上空酒樽,撞到头。”

    “据说?”

    “据我的人说。当时和她在一起的,有几人是报纸常露脸的所谓名公子。又是公众场所,做不了假。”

    她自语:“为什么这样?”

    “自你离开,她的精神状态奇迹般恢复正常,传闻这两年她在港地的交际圈里崭然峥嵘。”

    “……他不管她?”

    “他们形同陌路。依我看,可能有纵容的意思。”詹俊臣喝一口咖啡,不客气地继续道,“毕竟那种女人,沾上不好摆脱,不如捧杀。”

    “她已经离世,不要那样形容她。”

    “美若,你是六房的异类。”

    美若垂眼。

    “想不想回去?我为你订机票。”

    “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

    “在港。”

    美若笑出声,“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一切?詹笑棠肯定会死乞白赖的,敲他一大笔,他一定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她说完怔怔凝视白桌布上的镂空花边。“我回牛津。”

    “美若,”詹俊臣欲言又止,最后道,“我送你回去。另外,我去拜会一下唐人街那个,哦,你尊敬的人。”

    四九叔拍打美若背脊,以示安慰。

    “四九叔,我契爷……”美若自嘲摇头,“我不该问的,契爷应该不会把她放心上。”

    四九叔继续拍打她的背脊。“你在外面坐坐,我和你舅父有事情商量。”

    康健依然对方嘉皓没有好脸色,至于阿香,则一直躲在里面厨房不露面。

    方嘉皓咔擦咔擦地咬炸春卷,吃完三个,说道:“第六感告诉我,有大事发生。”

    美若沉默。忽而开口:“昨夜是你?坐在我床边?听我说话?”

    他尴尬:“我打瞌睡,被小舅赶走。”

    美若被唤进四九叔办公室。

    “我和你小舅商议过,詹先生提议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需要你的合作,可能会冒风险。”

    “一劳永逸?我做诱饵?”

    四九叔点头,“阿若,你有什么想法?”

    “你们把他想得太简单,他不是无脑莽汉。这是客场,”美若不觉用了方嘉皓常用的词汇。“他会来,但不会妄动。我太了解他,他会用小美要挟我,逼我回去。”

    其他两人对视一眼,詹俊臣道:“可以打官司争夺你妹妹的监护权,我会请最好的律师。”

    “以什么理由?他曾经猥亵我?我出庭作证供?”美若苦笑,“我很倦了。让我回牛津,我只想保持平静。”

    美若很了解靳正雷。

    英国不是他的主场,他会谨慎,但不代表他打算坐以待毙。他花钱请英伦最好的私人侦探,了解美若在异域的三年。

    “詹俊臣,刘世久,很好。”他狞笑,“还有谁?”

    何平安补充:“丁二少爷离开克利夫兰,行踪不明。”

    靳正雷面色越加阴郁。

    “大圈哥,直接绑阿嫂回来,行不通的,那是法治之地。”

    “香港也是。”

    “阿嫂身边的保护很多。”

    “我等得起,总有他们放松的时刻。”靳正雷深深呼吸,“我已经等了近三年。”

    何平安叹道,“大圈哥,绑她回来又能怎样?阿嫂十来岁时,已经很有主意。”

    他知道会怎样,她会继续策划逃跑。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总有一天她也会服帖。“平安,不须再劝。我不舍得放手。”

    门外有人敲门道:“大圈哥,詹笑棠想见你。”

    “让他进来,”靳正雷冷冰冰的,“解决了他,我有正经事要做。”

    美若被安排在牛津城城外的一处农庄,楼下是四九叔的人,楼上是她和方嘉皓。

    她的物品被搬到新居,詹俊臣亲自送她去同学那里取回寄养的戴妃。

    “你不用做这些,我并没有和你达成交易。”

    “我不是机械构件,你可以理解为我此时已被感情主宰。”见她沉默,他侧脸瞥一眼戴妃,称赞道,“很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戴妃。”

    “……这是第几只戴妃?”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样固执。”

    拥有的不多,格外需要坚守。

    他似是听见她的心声,叹息。“美若,不要太诱惑我,我会失去原则。”

    她嘲弄地笑,“为什么都习惯把过错往他人身上推?我为你疯狂,是因为你诱惑我。我失去男人,是因为你勾引他。

    詹俊臣再不做声。

    车到新居外,他皱眉。两部黑色房车停靠在路边。

    看见他们,车上的人下来,见詹俊臣的人都一副提防表情,对方也面色警惕。

    对峙中,最后一人下车,人群中,他身形消瘦,眼神急切热烈地寻找着。

    美若一见那与露薇仿佛的清秀的脸,不由心头一暖,眼里温热。“维恩。”

    “朋友?”

    她重重点头,抱起戴妃推门下车。

    “维恩!”

    身后詹俊臣自语,“看来,这是另外那一拨寻人的队伍。”

    他们在老式砖砌壁炉边聊天。美若捧一杯热可可,披一条毯子,戴妃蜷缩在她腿上打鼾。丁维恩拿一杯白开水,热切地注视她被火光映照的面孔,笑意温柔。

    “你怎么可以那样对露薇?”美若本以为是露薇忍不住,终于吐露她去向,哪知另有内情,而且是匪夷所思的内情。“那样太……”

    丁维恩颇感尴尬,嗫嚅道:“我也是……无计可施。我回家住了半年,露薇一直避开话题。”

    “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迟疑道:“我这样,打扰到你的生活?”他想起刚才那个极有风度的男人,和他握手后便客气地道别。

    “没有打扰,我很开心。”美若笑,“快告诉我,你手术成功了?露薇呢?她可好?”

    他腼腆地点头,不习惯谈论自己,先告诉她露薇近况,直到厨娘唤他们吃饭。

    他住在牛津城里的酒店,第二日等候在约定的地方,美若带他游览莫德林。丁维恩不能行走太远的路,中午他们坐在莫德林学院著名的典雅回廊下,美若买来两份约克郡布丁作午饭。

    丁维恩大嚼青豆炖肉布丁,仰头凝望石墙上的滴水怪兽。“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你不选择剑桥,选择这里。”

    美若笑,“下次你四月来,可以看见查韦尔河河谷地的紫色晨雾,没有比那更美的,弄懂了我才知道是雾里大片大片的贝母草。”

    “那当然好。可我担心,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刻。阿若,”他的目光转向身后避开远远的那些保镖们,“你有麻烦?”

    美若点头。“总会解决的。”

    “我可以保护你。”

    她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之后她给他难堪,再不久他选择面对死神。美若眼睛热涨,“维恩,那和你无关。”

    他递给她纸巾,“我自不量力?不是,以前曾经自不量力过,躲在丁家的庇荫下,曾经以为没有丁家解决不了的麻烦。但是现在不一样,我经历过死亡,面对过他。阿若,我现在是个男人了。”

    她咬住唇,别开脸。

    然后,她迎向他双眼,问:“你记得刚才教堂里供奉的是谁吗?”

    丁维恩思索,“玛利亚马格达伦娜?”

    “她是理发匠,大学生和从良□的庇护神。”美若低头,“我不是你的天使,维恩。”

    他慢慢将最后一点布丁吃完。“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那个人,站在你身后,紧紧盯着你的背影,看着你向我走来。他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

    美若沉默。

    “是他对不对?给你带来痛苦,让你选择逃亡的,是他?”

    她由喉间挤出一个“是”。

    “阿若,我能保护你。”

    她摇头。

    丁维恩指着心口,“这个位置,手术时装上了一块塑胶,将我生下来时没有闭合的动脉导管封堵密实。但是,感情已经流出去了,在一个女孩问我‘你喜欢我是吗’的时刻。”

    “维恩。”

    “身边所有人小心惶恐,担心我面色不佳心情不愉快,甚至有佣人趁我熟睡时,悄悄伸出手指探我的鼻息。没有人像你那样大胆,毫不掩饰,把我当做正常人看待。我喜欢你,是的,阿若,我很喜欢你。”

    过了几日,在被拒绝后,丁维恩出现在美若新居的隔壁。

    “有人和我说,四月清晨,查韦尔河谷地能看见紫色的雾。我打算有生之年,必须要看一眼。”他站在隔壁的栅栏外,对美若笑。

    美若想回以笑容,却有泪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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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那个人,成为了我们的邻居?”方嘉皓嗅嗅猫粮的味道,又赞,“浓香的牛肉味。”

    “他租下隔壁的房子,到明年。查尔斯,你再不喂她,戴妃要伸爪子了。”

    “你能给这家伙另外换一个名字吗?新闻上说,王储并没有看上斯宾塞家族的莎拉,反而正和莎拉的妹妹戴安娜频繁约会。她如果嫁入王室,那才是真正的戴妃。”

    “查尔斯和戴妃。”美若打量坐在橱柜上,不停舀麦片粥往嘴里喂的方嘉皓,以及在他腿边寻找散落猫豆的戴妃,“你们这样很般配,很有爱。”

    “温莎家族的先祖会从坟墓里跳出来,向你咆哮。对了,我们那个邻居,他为追你而来?”

    “他准备呆到四月,为了看河谷的紫雾和贝母草。”

    方嘉皓完全不相信她的托辞,喃喃道:“贝母草可不是好兆头,那是寡妇草。隔壁那家伙太弱了,我觉得一根手指能按死他。不过,他比我一往情深。米兰达,一往情深,是这样用的吗?”

    “你很烦!”美若警告他,“维恩已经手术成功,不要那样说。查尔斯,中国人很讲忌讳的,管住你的嘴巴。我去上课。”

    丁维恩每天送她上课或去图书馆,自己在其他学院里走走,有时在宽街的书店消磨时间。中午他回去吃饭午睡,傍晚再来接她回家。

    方嘉皓不赞同,“追女孩应该请她去听音乐会,跳舞,或者看球赛。你们两个,像老年公寓里,遭逢第二春的老先生和老妇人。”

    詹俊臣打来电话问:“最近和小男朋友约会?”

    美若干脆答“是”。

    他沉默,继而转移话题:“你的继父已经离开香港,美若,我猜他的目的地是你那里。我会安排人手应对。”

    美若身边只有寥寥数个四九叔的保镖,她每晚都要检查袋子里的防狼器和辣椒喷雾,还有一把转轮手枪——在那年收到四九叔转交给她的学费后,她送给自己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不久,詹俊臣在电话里告知:“他离开希斯罗机场后,甩脱了我的人。美若,今明两日他应该会到你那边,记得我之前交代的,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大声呼救。”

    牛津城和牛津村如往昔一般平静,每个晚上都有学生穿黑袍步入各学院的食堂,例行聚餐。每天的高街宽街上,都有游客举起相机留影。

    就这样,近一个月过去,假装镇定的方嘉皓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平静,开始神经质的在家里打转,左右偷窥。

    而美若照常态生活,心中不兴波澜。

    她一贯浅眠,这晚她听见动静,像窗户被推开,她持枪起床,慢慢移到窗边。

    这才发现,今冬第一场雪翩然而至。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偶有冷雨敲窗。楼下有人说话,应该是威哥他们在打牌。

    她坐回床上,深长地呼吸,直到倦意来临,重新躺下。

    不知睡了多久,美若感到肩膀刺骨的寒意,她拉扯被子盖住肩头,同时,心中瞬间清明。

    “醒了?”熟悉的声音低声问,是家乡的语言。

    “嗯。”如同宁波街那半年时光里的每一个夜晚,她低应一声,转过身来,迎向靳正雷。

    他眼眶深陷,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他对她笑,那种混账的笑容,得意又嚣张。“阿若。”

    “我该说你好吗?”

    他一丝丝地敛去笑意,打量她的房间。“你最近过得不错。”

    “没有你好,发达死老婆。”

    “……不是我做的。”

    “我情愿是你。”

    “好让你更彻底的恨我,讨厌我?不用做那些。”他发出一声嗤笑,不知是自嘲还是郁结到极限。“我在葵涌码头时已经明白,你恨我已经恨到情愿走绝路的程度。”

    黑暗中,借着窗外雪幕的微光,美若认真看他蹙眉的样子。“你把威哥他们怎么了?”

    靳正雷低下头,凝视她刚睡醒,惺忪的面孔。“他们太不谨慎,每晚习惯了村头雪莉农庄的比萨做夜宵。还有,对面的那幢房子里,街上停靠的车里,谁为你花大价钱请到皇家陆战队的退役军人?你那位忽然冒出来的舅舅?”

    这种事,果然非詹俊臣所长。美若叹气。

    “除了陆战队,幸好还有雇佣兵,幸好我出得起价钱。不然,我们说说话也会被打扰。”

    “那也好,安安静静,我正巧攒了很多话需要告诉你。”美若撑起半身,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转轮手枪指住他,拉下保险。

    靳正雷凹陷的双眼微眯,像那次在观塘,凝视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应该在进入房间后,第一时间迷晕她,抱她下楼。却贪看她的睡颜,错过最好的时机。

    她应该高声呼救,哪怕明里暗里,四九叔和詹俊臣的人都出了意外,但只要她拖延到足够的时间,只要她激怒他,让他动手。她相信,制造一起流血冲突,再塞给靳正雷一把行凶的凶器,给他安上个擅闯民居,恶意伤害的罪名。以詹俊臣的能力,如同去赴一道晚宴般简单。

    但美若宁愿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第二次了。阿若。”他的视线由枪口移向她平静的小脸。“你确定这一次有足够的胆量?”

    “我在船上呆了二十七天。一个黑漆漆的洞里,像一只吓破了胆的老鼠。我确定没有幽闭恐惧症,但那二十七天里,我不止一次的后悔。在你身边没有什么不好,只要把面皮扯下,扔进维多利亚港里去。可我熬过来了,那么辛苦,也熬过来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深沉地呼吸。

    “你连一只猫也不如。我捡戴妃回来,给她食物,她会记得我,蹭我,哄我开心。你带给我的,……除了羞辱,还有什么?像动物一样,交/配、交/配、交/配。”她说不下去。

    “阿若,你的手在发抖。”

    她吸鼻子,再次举稳。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怕看见我喜欢你?”靳正雷逼近一步,直到枪管抵住他的胸。“你一直在无视事实,你其实很明白,我喜欢你。阿若,不要否认,你不舍得动手。真心想杀人的,不会说这么多话。”

    他压低声音,似在魅惑她的心智。

    美若勇敢抬头,与他对视。“我不否认,我曾经有一刻喜欢你。在仙婶那里,你问我‘这样的环境,你能适应?’”

    她用力吞回泪,“没有人问过我,关心过我,是怎么适应那一切,虽然每晚偷偷地哭。虽然那时我觉得你是个疯子,但我也觉得你有一颗心,善心。那一刻我感动,能让我感动的,我发现几乎都会慢慢喜欢上。”

    靳正雷的冷静刹那被击溃,眼中震惊莫名。

    “但是你毁了它,毁了我。”她露出嘲讽笑意,阖上眼道,“一起死好了。”

    她扣动扳机。

    枪响人倒,他歪在她腿侧,仍是那副震惊表情。

    有血漫出来,染上她的睡裙。

    “阿若,你果真……”他笑,想说什么,手从她腿上滑过,人栽下床去。

    不过十多秒时间,詹俊臣的人冲上来。所有人愕然,难以置信眼前一切。

    随即,有人俯身探试靳正雷的鼻息和心跳,有人开始拨电话,有人为他做人工呼吸,有人接过美若手中的枪,擦拭干净。

    美若木头一般坐在原处,愣怔怔地望向血泊里的人。

    很好,她救了他,他又毁了她。

    现在,她杀了他,了断得干干净净。

    “阿若。”有人扶了她去另外一个房间,她听出是维恩的声音,同时听见999的白车鸣着笛一直到楼下。

    “阿若,听我讲,在你舅舅和律师到来之前,什么话也不要说。”

    “维恩。我积攒了三四年,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

    丁维恩着急,揽住她的肩膀摇晃,“阿若,不要说一个字!”

    方嘉皓推开他,“你的办法没有用,看我的。”他挽袖子,准备像他小舅那样扇她耳光。

    “查尔斯,你敢动手,我有八颗子弹送给你。”

    方嘉皓讷讷收手,“你没有糊涂。”

    丁维恩安排众人把守门户,“这个小镇,会闹出大新闻,不要让阿若的照片和名字出现在报纸头条上。”

    当地警署的人匆匆赶来,美若目光僵滞,方嘉皓解释道:“我表妹被吓傻了,她一贯胆小。”

    天光大亮时,詹俊臣带着律师一起来到警署。皇家律师协会的大律师问美若:“记得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发生了什么事吗?詹小姐?”

    美若摇头。

    大律师红鼻头发亮,不亚于眼中神采,说道:“你的继父远道来看你,想给你一个意外惊喜。睡梦中的你被惊醒,在不清醒和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你拿出枪,意外走火。”

    美若重复一遍。

    皇家大状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我现在去为你办理保释手续。”

    丁维恩和方嘉皓在酒店里静等。

    詹俊臣切开一支雪茄,用火柴点燃了。

    美若宛如木雕,倾听他们的呼吸,以及露台石檐的滴水声。

    许久后,她问:“他死了?”

    丁维恩和方嘉皓也同时望向詹俊臣。

    “死了麻烦就大了,急匆匆,一时找不到顶罪的人。”

    丁维恩表情明显放松,方嘉皓听不太明白,以眼神询问。丁维恩简短地重复一遍:“没死。”

    美若听见方嘉皓重重吐出一口长气。

    “美若,你怎么会想到杀他?”詹俊臣眉头深锁,眼中隐隐有怒气,“你有想法可以告诉我,我先为你安排好善后,我甚至极度乐意给他补上一枪!”

    美若沉默。

    “你想毁了自己?明年你不打算读研究所?”

    她闭上眼睛。

    ——阿若。仍能感觉他的血热乎乎地染上她的睡裙,他的手由她腿上滑落。

    “现在很被动。他如果死在医院里,你的嫌疑再洗不干净;他不死,还要看他心情,将来如何向警方解释。”

    ——你一直在无视事实,你明白,我喜欢你。

    ——阿若,你舍得走,我不舍得放手。

    ——我讲过,养你很好养。有我在一天,不会少了你的。

    ——这样的环境,你能适应?

    ——你多大了?小不点?

    “美若!”

    “我去求他,请他原谅。”丁维恩道。

    “这是詹家的事。”詹俊臣毫不客气。“丁先生,我气急大意,忘记嘱咐下人把守门户,隔绝新闻界。我承认你弥补了我的疏忽,我很感激。但是,这是詹家的麻烦。”

    美若回神,“说完了?说完我去睡了。”

    “詹美若!”詹俊臣话音里有斥责。

    “我不会求他。我开枪那一刻想得很明白,没有他,所有事不会发生。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或者一起死。”美若推开睡房门,又转身向詹俊臣,“那晚我说了,这三年,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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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牛津村的农庄在一个星期后解除了警戒线,随后,一位心理医生受命来到这里,为美若进行心理辅导。

    不久,他打电话给詹俊臣的助理:“詹小姐很不配合,请转告詹先生,抱歉,我已经尽力。”

    方嘉皓为美若请了假,她每日坐在原来的卧房,瞪视地板,瞪视脑海中的那个人,和那滩血。

    “米兰达。”方嘉皓为她叫来雪莉农庄的中国菜。

    美若不理。

    有日丁维恩上来,坐在她身侧,与她一起观察地板。

    “昨夜下了半尺雪,今早,忽然发现门廊旁边,我种下的三色堇发芽了。”

    “再过一个月春节。我打算去唐人街,采购年货。挥春福字,年糕饺子。天南地北的零食,都准备一些。阿若,你爱吃什么?”

    “阿爷前些天打电话来,为我偷偷跑出来狠狠骂我。我告诉他我很好,他又高兴。”

    “其实不是个个把我当做病人看,有你,有阿爷。那时全家反对我去做手术,只有阿爷支持。阿爷说:‘与其睡床上苟延残喘,不如试试。男人一世,至少要有一次勇敢的机会。’”

    “阿若,你比我勇敢多了。”

    她终于肯扭头,将视线调转。

    他笑,“你让所有人大吃一惊,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很生气。应该我们保护你,可是你自己面对。阿若,你不需要玛利亚马格达伦娜,你就是你的庇护神。”

    他悄声问:“下楼吃饭好不好?我煲了椰子炖鸡,正宗的家乡味。那只贵妇鸡还是隔壁温蒂大婶家放养的走地鸡,她如果不卖,我还打算今晚去偷回来。”

    美若笑。

    “来。”丁维恩牵她的手,“我们去吃饭。”

    “你为什么会煲汤?”美若拿着汤羹,想流泪。

    方嘉皓先一步泪流满面,“太好喝了。我们家请的原来不是全英最好的厨子,我会让母亲尽早辞退他。”

    丁维恩不懂已经被方嘉皓觊觎,他眼里只有美若。“不能过多运动,不能过多看书,我只能把烹饪当做消遣。”

    美若静静把汤喝完,忽然道:“我挂念七姑。好挂念好挂念。”

    七姑接到电话仍有疑惑:“哪位?”

    美若啜泣,而后哭声大作。

    “小小姐?”七姑声音颤巍巍的,“小小姐?”

    “七姑。”

    美若抹干脸,絮絮叨叨地叙述三年的生活,七姑听着,流尽眼泪。最后问道:“大小姐已经……你不回来?”

    “她葬在哪里?”

    “葬在香港仔华人坟场,靳老板捡的位置很好,可以望见海。”

    “我不回去了,七姑。”

    “人死如灯灭,那些事,你不要再怨恨她。”七姑长吁短叹。

    “我不怨。不怨她。”

    “靳老板也不知去了哪里,下葬后就匆匆离开,前些天烧‘末七’,还是平安接我们过去。这些天,连平安也不见了。”

    何平安出现在牛津村。

    他道明来意后,方嘉皓无视他身边跟班,撸袖子赶人。

    美若道:“平安哥,你一个人进来。”

    他坐下喊:“阿嫂。”

    美若拿眼看他。

    何平安改口:“阿若。”

    他叹气,难以启齿。“大圈哥苏醒后,不肯住詹家安排的医院,已经搬离。”

    美若静静听。

    “他,他很沉默。我们不知道他怎么打算,有什么想法。”何平安转动手中茶杯,用心斟酌词句。“有差人问询当晚事发经过,大圈哥闭口不言。阿若,我们都知道,大圈哥,他对你……即便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但我们都知道大圈哥心在哪里。谁也不愿意看到现在这样的局面,阿若,不如你抽时间,去看看他?”

    “他在痊愈中?”

    何平安点头。“子弹穿透右肩,伤及肺叶,气管受损。好在当时在场的人急救经验丰富,白车也及时,不然血液灌满了胸腔,大圈哥会窒息死。”他语气干巴巴的,似是并不知道那一枪出自谁人之手。

    她明明瞄准的是心脏,想不到他反应更快。美若后悔开枪刹那,她闭上眼,或许就是一阖眼让他警觉。

    “既然好了,那不用看了。”

    “阿若!”

    “平安哥,我由十来岁认识你,你知道一切。你认为我会去看他?以何种心情?”

    “你们最初……还是很快乐的。我还记得,大圈哥呷醋,将那张武侠版情书扔去窗外时,你气鼓鼓的表情。”

    “你该走了。”

    “阿若……”

    “你该走了。”

    何平安走两步回头,深吸口气,又将要说的话吞回去。

    他想说的话,在半个月之后,由詹俊臣转达:“你继父想见你,他的态度是,见你一面,马上离开英国。”

    他踱步不止,平息愤怒。“我生平第一次受人要挟!”

    美若愕然。

    “他还要见丁维恩。”

    方嘉皓抓脑袋,“没有我?我错过了什么?”

    美若小声问:“他肯轻易放弃?肯回去?以后不来骚扰我?也不和警方——”

    “美若!”詹俊臣停下来,严厉的目光凝视她,“那种恶棍,你能信任?”

    她紧紧抿住嘴。

    詹俊臣继续踱步思考,最后挫败地嘘出一口郁气。“恶棍!”

    会面地点在武士桥,詹俊臣的公寓。整层楼打通,分开三个区域,一扇扇拱窗,正面迎向海德公园的绿野湖光。

    美若独自坐在窗下一张洛可可风格雕花扶手椅中,视线几乎凝固于窗外的景色。

    直到起居室大门被敲响,詹俊臣的管家进来通报。

    她听见詹俊臣低沉的声音说“请进”,听见丁维恩衣衫簌簌,大概挺直了腰背,听见轮椅滚轴碾过地毯的细微声响,她这才转身,迎向曾经倒在她枪下的人。

    他侧头低语,接着轮椅后的何平安不甘心地退了出去。靳正雷的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停留在她身上。

    她很憔悴。这个认知并不能让他心喜,反而在他努力平抑呼吸时,扯动伤口,痛彻半身。

    他将目光转向丁维恩。这是他第一次与丁喜生的孙子面对面。丁维恩脸庞清瘦,目光清澈,阿若一贯有品位,靳正雷从没有低估过这个病秧子的个人能力,但他太弱了,脖颈细得不够他一掌。

    靳正雷继续看过去,迎视打过一两次交道的男人。他这些天在医院里受够了那些白皮猪们,这个人,明明是同源同种,但骨子里有和生番白皮猪相似的傲慢。即使客套地问好,也让靳正雷感觉到对方在用鼻孔和他说话。

    他重新望回他的阿若,目光相撞,她瞬即避开,接着又鼓起勇气回视他。

    “靳先生。”

    美若听见詹俊臣开口,用他那准备谈判时的腔调。靳正雷不搭理,连头也没动一下。

    他刚刚刮过胡子,下巴干干净净,人瘦了很多,更显得一双浓眉气势凛然。他眼中没有喜怒,就那样望过来,像要看到天长地久,看得美若将下唇咬到酸痛。

    “靳先生。”詹俊臣再次提醒他注意。

    靳正雷开始脱衣服,他缓缓取掉外套,然后一颗颗解开衬衫衣钮。

    詹俊臣扬眉,丁维恩眼有疑问。

    美若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深呼吸,做好准备。

    一个简单的脱衣动作,让靳正雷满额头沁出大颗汗水,一颗颗滴落。他终于将衬衣扯开一半,露出右肩伤口。

    美若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深吸一口气,喉间哽咽。

    他的右胸,靠近肩窝的位置是缝合后纵横交错的条条新肉。他的纹身,那一只探出肩膀的威武龙头分辨不出往昔模样,只剩狰狞丑陋的粉色伤疤。

    “那年,我纹完整条龙,自认威武,迫不及待地给你看。你问我,‘你背的住龙?还是五爪龙’,我说我命硬,降得住它。我是命硬,但说那话时,没想到会有一天,倒在我阿若的枪下。”

    “你果真是阿若,果真是我喜欢的阿若。心够狠。”

    “我也够狠。我行事从不问规矩,有人恶,我要比他更恶;有人狠,我狠过他一百倍。在外是这样,对你也是一样。”

    “你那时被吓住,说不想再见到我,我偏偏逼到你要见我。为这个,我去哄你阿妈,包养她。”

    “我心想都是女人,又不是长久夫妻,几时厌烦几时了断。我们江湖人,自尊当不了饭吃,那时,我不懂你自尊那样强。”

    “如果,我知道你说气话,知道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我……”

    “我在医院想,即使知道又如何,重新选择,也不知会不会对你更好些。我一个粗人,不懂那些,或许结果还是一样。”

    “我是真的不懂,该怎样让你开心,怎样为你好。”

    “放了我。”美若于心底无声央求。

    他微微张开嘴,又紧紧闭紧。

    她好像听见他在唤她:“阿若。阿若。你舍得走,我不舍得放手。”

    靳正雷深重地呼吸,一下下,静谧的起居室里隐隐有他粗喘时肺叶痛苦扩张的回音。“我很失败。”

    他的目光的穿透她,回到在那个潮湿狭小的工人房里,他醒来,高热让他双眼干涩,他望向小窗,看见二楼一抹白睡裙,小巧干净的脚掌掂起,睡裙翻起裙边,人影消失不见。

    那时,他不知她叫阿若。不知他总会令她伤心难过。不知她会有一刻喜欢他。

    他应该知足,哪怕曾有一刻。

    他朝消失的人影微笑。“我放手。”

    他扬声喊平安。

    詹俊臣和丁维恩同时起身:“靳先生。”

    这是他第三次提醒对方注意了,詹俊臣阴沉着脸。

    靳正雷抬头,“我答应过你的会做到。不要装得全天下就你一个是为了阿若好,装扮得再逼真,也要我相信。”

    詹俊臣的涵养令他没有发作。

    丁维恩欲言又止。

    “你是好人。我看得出。”靳正雷对丁维恩说完这句,调转视线。

    美若的目光仍然在他身上,他开心地咧开嘴,直到他阿若脸颊有银泪淌下。

    “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只会令你哭。”他低下头,拳头泄恨般捶捶轮椅扶手。

    平安推他出去,推他离开美若朦胧的视野。

    他在除夕前一天,乘机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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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戴妃,我不敢相信。”

    戴妃兀自玩一只灰色羊皮老鼠,那是丁维恩送给它的新年礼物。

    真难相信。

    到了四月,美若依然有恍然如梦之感。

    艾迪生道两边遍植黄杨山楂,冬青和紫杉,沿路走向河湾,贝母草暗紫色的叶梗一丛丛,一蓬蓬,整个查韦尔河谷地被紫色的轻纱笼罩。用力深嗅,潮润的空气里有香杨树的淡淡芳香。

    “阿若。”

    美若惊醒,看清身边人的面孔,她展开笑颜。

    “你方才说什么?”丁维恩问。

    “太美,美得难以置信。”

    “确实。”

    “每一年来这里,我都会担心第二年错过花期。”

    他笑,眼里有赞同的味道。

    不过十来分钟时间,迷雾渐渐消散。对岸植物园温室的玻璃屋顶反照淡金色的晨曦,贝母草吊钟型的花蕾绽开,玫瑰紫的花瓣片片仰着头,迎向初阳。

    “太短暂。”美若叹息。“美则美矣,总有遗憾的感觉。”

    “不遗憾,明天还有,明年也能再来。”

    “可查尔斯快毕业了,还有你,”她叹气,“我知道你每个星期去伦敦检查身体,已经四月,该回去了。”

    “查尔斯告诉我,每年五朔节,莫德林的大塔楼上,有合唱团唱歌庆祝节日,有人跳莫里斯舞,很多人会从莫德林桥上跳下查韦尔河。查尔斯说他跳过。”

    美若表情呆怔,丁维恩笑意满怀。

    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你确定?”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先征求阿爷的同意。我想他会同意的,湿润的气候对心肺都好。”

    五朔节时,方嘉皓脱掉上衣,嗷嗷跳进河里。美若和丁维恩站在桥上,看他和同伴尽先游上对岸。

    想起那年,他在河中狂呼“康……康……”,美若笑不可抑。“从事务律师到大律师,再到御用大状,好远的路。我很难把他和皇家丝袍联系在一起。”

    “我也想象不出,有朝一日在法庭上,查尔斯戴白金色假发,面对陪审团,用哈姆雷特的语调做结案陈词,‘死即睡眠!它不过如此!’”

    美若捧腹。

    丁维恩收起摆好的姿势,自我解嘲:“我没有表演天分的,不过能逗到你笑,也不错了。”

    她伏在栏杆上,侧脸看来。比起冬月时,脸庞恢复了淡淡血色,眼中有神。她穿宽大的白线衫,黑色的窄脚裤,外面罩一件牛津人人人钟爱的黑色大风衣,更显得身形娇小,脸庞精致。此时她笑眼凝睇,长睫毛上,挂很小一滴水珠。

    “下雨了。”他仰头望天,帮她将衣领竖起来。犹豫着,终于鼓起勇气,去牵她的手。

    美若没有拒绝。

    “今天不看书了好不好?我们回去煮饭。”

    他们从玉米市场街进去大棚市场买菜,然后一起回牛津村丁维恩的房子。

    饭后坐在后院喝茶。

    美若抿一口,不由赞道:“很香。”

    “明前还是雨前?我也不懂。”维恩向她挤眼,“阿爷带来的,被我偷了一半。”

    “丁家爷爷来了?”

    “唔,这半年,阿爷经常过来。”

    美若迟疑地问:“没有催促你回去?”

    “六月院际赛艇会,八月皇家赛艇会……”没说完,丁维恩率先失笑,“阿若,恃病生娇这种事我极少做,偶尔一两次,阿爷不会生气的。”

    露薇曾说过,她二哥是家中最得宠的。“我太自私,你多逗留一天我便少一天的寂寞,可我又答应过露薇,答应她不去找你。”

    “是我找你。”

    维恩冬天时栽下的奥斯丁玫瑰开出碗大的花,古典香气随夜色蔓延。护士送来药,他像吃饭后甜点一样,全部吞下。

    美若好奇:“都是些什么药?”

    “维生素。”

    “维恩,你也很坏的。”

    他害羞:“被你发现了。”

    “我看走眼,曾经以为你和露薇一样,都是无菌实验室里培养的纯良宝宝。”

    “露薇是,在丁家,女孩和男孩接受的教育方式不同。”

    她若有所思。“很羡慕她。并非指家世,是家庭。”

    他沉默,而后缓缓道:“不应该说这些,我不想令你不开心。”

    美若托腮而笑,“没有不开心,我早已习惯和接受。而且,很小时就希望摆脱那个家庭,现在也算是达成愿望。”

    “将来呢?将来有什么愿望?”

    “将来,有份工作,博物馆解说员,画廊职员之类,养一只戴妃,买一部二手车,假期游遍欧洲,看尽博物馆的珍藏。你呢?只说我的不公平。”

    “陪一个养戴妃,做解说员工作的女孩,直到她厌烦我为止。”

    “……维恩。”

    “这令我开心,只要不增加你的困扰。”

    六月里,方嘉皓毕业。毕业礼上,美若见到她的远房亲戚们。

    方嘉皓肖似父亲。方远志身材魁梧,笑容憨厚,和他穿香奈儿套装,戴一顶白纱帽,明艳如三十许的妻子站在一起,三人留影可以拿去登报,做优秀家庭的典范。

    美若留意到方夫人有和詹俊臣相像的冷酷的薄嘴唇,看她时也有和丁贺安妮女士相似的审视的目光。

    相比之下,寡居的大舅母和独身的大姨妈则可亲的多,拉着美若的手,问她为何错过詹家的聚会,又问她生活可习惯,邀请她有空时去洛桑。

    等她终于有时间独处,詹俊臣出现在身边。

    “小舅,我打算搬回宿舍。”

    “陪我走走。”

    希尔顿剧院前面的广场有毕业生和亲眷无数,人头涌涌的,穿过叹息桥之后才恢复原有的幽静,麻石路上偶见行人。

    美若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詹俊臣反常的沉默,直到望见圣迈克大教堂,萨尔克人塔楼的塔尖入云,天际云层堆涌,像是要下雨。

    他道:“进去坐坐。”

    进了教堂,暴雨倾盆而下,到顶的拱形花窗上水流如注。并非礼拜日,教堂里依然灯火通明。讲坛上,基督受难像下两排蜡烛烛火摇曳。

    詹俊臣率先在高阶上的橡木长椅中坐下,仰头凝视天花穹顶的拱形石梁。

    “这所学校是座大博物馆,为那些快乐地研究古董的孩子们所建。”他回头道,“奥斯卡科科斯卡说的。”

    那是一位表现派画家。美若点头。

    “我喜欢此地的氛围,有中世纪僧侣苦修禁欲的气氛。”

    这也是比较剑桥,美若更爱牛津的原因。

    “欲望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人一生在与欲望搏斗,有人赢有人输。赢家几乎都是成功者。”

    美若静静聆听。

    有游客进来避雨,詹俊臣微微低头打量他们,以一种神祗俯视众生的眼神。“比如他们,克制表现的*,保持谦卑的姿态坐下来,享受这一刻的静谧,比较难。”

    游客们正在议论教堂里的内部建筑和装饰,接着开始讨论要不要付十英镑坐电梯登上塔顶尽揽牛津风光。

    美若笑,“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这太苛刻了。”

    詹俊臣视线转到她脸上,“确实苛刻,我也不容易做到。特别面对你时。”

    美若敛去唇边笑意。

    许久后她打破沉默,“我以为你已经放弃。”

    “你总是出乎我意料,我需要时间消化,转变观点。美若,我厌恶那个粗鄙不堪的恶棍,但有一点,我和他有共鸣。”

    她明白指谁,美若回视他。

    “说放弃不容易。我能体会到当时他的心情。”

    他垂下眼,目光停伫在她的唇上。有那么一刻,美若绷紧后脊,以为他会俯脸吻下来。

    詹俊臣摇头,喃喃道:“我怎能放弃这样的你?”

    美若微笑,提醒他:“今天小舅母没有来观礼?”

    他顿时抿紧那被她鄙视过的薄嘴唇,沉吟许久,说道:“她性格孤僻,不爱参加家族聚会,独自住在花园街,或许偶尔有英俊男士探访。”

    “或许?”

    “谁知道,我已有半年多没有见过她。”

    啊,又一个各自各精彩的优秀家庭典范。“你们不曾相爱过?”

    “不曾。美若,不要转移话题,你可爱上丁维恩?”

    美若认真想想,摇头说:“我不愿和你讨论维恩,这对他不公平。”

    “没有就是没有。爱人的目光不是那样。”他笑,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可我看见过你凝视某个人的目光,太不一样。”

    美若拉长呼吸。“你看错了。”

    “是错是对我们都明白。”他抚她颊边发丝,在指间把玩。“你年轻,美丽,甜美得像毒药,注定会经历很多男人。我不可能将他们一一赶走,你也未必需要我那样做。但我还能做到的是,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激情消褪,厌倦那一切的一天。”

    “为什么这一次,你可以将这种话说得诚意十足?我记得你以前都是一副交易谈判的语气。”

    他笑,“那时候,和这时候不一样。美若。”

    她想想,仰头望天窗,“雨停了。”

    詹俊臣起身,“别忘了,希望在威尔士等你。你曾经赏过它一个苹果,从那之后,它开始惦记你。”

    美若打算忘掉詹俊臣若有所指的比喻,更不愿深究他的目的和动机。

    她有足够的学费,一点点存款,十月她将开始为期一年的硕士学业,在这一年后,她的目标是进东方研究所读博。这一切,都和詹俊臣无关。

    她需要感恩的只有契爷和四九叔。

    方嘉皓毕业,美若不愿单独住在詹俊臣付租金的房子里,回去后便开始收整衣物用品,“戴妃,我们又要搬家了。”

    窗外有车哔哔地按响喇叭,美若探头出去。

    丁维恩由一部柠檬黄mini上下来,向美若招手:“阿若,二手的,只花了两千磅,我们开它去旅行。”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星期二晚上

    攒了好多家务,吃了饭开始干活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43:08
☆、47第四十七章

    丁维恩的旅行计划被医生否决,他的身体条件决定他无法应付长途驾驶。

    美若提议:“不如你教我开车,我来当司机。”

    泰晤士河和查韦尔河在这个中世纪的渡□汇,牛津城四面遍布河谷草地。丁维恩挑选了一条偏僻的村路,一边是河道,一边是牧场。

    一个小时后,他叹气,“为什么总是走之字形?”

    美若耳赤,“太紧张,手心出汗。”

    一个小时后,他泪眼,“差点冲进河里去。”

    美若脸红,“河里有鸭子打架,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小时后,他无语。“我们回家吧。”

    连牧场边缘的牛也嚼着草,以一幅不屑的表情望过来。

    美若尴尬,低声自问:“我是不是机械白痴?”

    “也算不上。”

    “你的表情说是。”美若气恼地跺脚。

    丁维恩扑过来抢方向盘,“脚不要乱踩!”

    数秒钟后,mini堪堪贴着卵石堤岸停稳,水中的鸭群扑棱着翅膀往前飞,美若惊得脸色煞白。

    丁维恩抹汗。“我服了……”他说着,笑出声来,“你这个机械白痴。”

    就算是机械白痴,也必须有驾照。

    美若不敢再吓他,去邮局投递了申请,又找了间驾校报名。一个月后,她理论考试一次合格,路考则惨不忍睹。丁维恩劝说放弃,美若不依。

    正逢假期,她向学院的行政老师借来闲置的设备——一大捆写着禁停标志的塑胶防护桩,打算回去那条僻静的小路练习绕桩。

    这日清早,她打开宿舍门,将装满防护桩的大纸箱往门外拖,戴妃以为在与它做游戏,跳进纸箱,钻进防护桩里。

    美若弯腰捉它,瞥见身后一对男人的脚,“维恩,帮我把箱子拖出去,我来料理这只坏蛋。”

    身后的人将箱子拖进走廊。

    她捉住戴妃后颈,数落它:“再肥下去,我拎不动你了。”

    将它丢进去,抓起袋子和钥匙,抢在想溜出来玩耍的戴妃前面关上门,美若回身,不由怔住。

    面前的老先生看看地上的箱子,再打量她,用调侃语气问道:“你就是这样使唤我孙子?”

    孙子。美若语滞,“丁……丁爵士?”

    丁喜生爵士笑,“詹小姐。”

    尽管他笑得慈祥,美若仍提起防备心。“丁二少爷住在牛津北区。”

    “我来看看你。”

    “……要不要进来坐坐?”

    “阿爷!”

    丁维恩出现在楼梯走廊,面上有抹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镇静下来,“阿爷,你过来不先叫人通知我?”

    丁喜生呵呵一笑道:“人老了,脾气古怪,早起想到出来走走,立刻便要成行。”

    他的目光从孙子身上移向美若,“就不进去打扰了。詹小姐,不如去维恩那里吃顿便饭?”

    美若瞥维恩一眼,见他满脸雀跃之色,于是点头说好。

    老先生先行一步,同时交代:“维恩,把那箱东西一起搬出来。”

    美若暗自抹汗。

    丁喜生来时坐老款平治,丁维恩坐上驾驶座,司机开着mini跟在车后。

    一路上,丁维恩不时指向某一标志性建筑,丁家爷爷旁观风景,连连点头。

    进了牛津村,老先生探出头,“是个好地方,那户人家像你曾祖旧居,也是这样一条碎石路,一边是菜园,一边是隔壁的篱笆。”

    到家后丁喜生落座,喝完半杯茶,问美若:“詹小姐,愿不愿意陪我出去走走?”

    丁维恩想跟上,被他拒绝。

    美若陪丁老先生走向后院。

    她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无非是来自丁家人的谴责。

    这是一位曾说过“为人者,享尽天时地利,所有恩泽,仍然万分不易,更应对弱小生命怀有一分敬畏心”的老人,他有慈悲心,他应该不会让她太过难堪。

    美若定下神,手指后院门廊的玫瑰花柱,“这是维恩最早种下的,长势惊人。去年冬天,门廊下这个位置一片三色堇,花瓣像小丑的面具,很可爱,可惜天一热,全军覆没。……这片空地,我们打算自己动手,做个防腐木花架,维恩一直挂念半山家里的那棵老紫藤。”

    “养花即是养心。”丁喜生点头,“很好。”

    “后门篱笆外是温蒂大婶的家,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在伦敦工作,一个在剑桥读书。这条小路出去,一直走到村尾,是旧时的磨坊,挨着河。”

    丁喜生举目眺望,不发一言。

    美若继续找话题:“维恩生活很有规律,早起去牛津城散步,购物,中午回来午睡,偶尔去附近探寻古城堡遗迹。”

    “和你一起?”

    她尴尬,小声说是。

    “那孩子。”丁喜生失笑。“去年他曾讲,此生没有机会和平常人一样,读书考学,为此遗憾。随后离开美国,来到这里。维恩在电话里告诉我,牛津的学术气氛很浓郁,人情地理也很让他钟意,他准备暂住下来。那孩子,预先做好铺垫,听起来顺理成章,毫无蹊跷处。”

    美若低头,原来还有这些典故。

    “直到春节,他来伦敦,在酒店陪了我两天便匆匆回来。我这才想起,维恩也二十三了,正是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纪。”

    美若将头埋得更低。

    丁喜生转身,踱步往回走。

    “他这半年多很开心,我看他面色一天天好起来,要多谢你,詹小姐。”

    “您太客气,丁爵士。这半年多维恩实质是为了陪我,他付出的远比我多。”

    他停住脚,“你也是香港人?”

    美若抬眸望他侧脸。丁喜生和维恩差不多身量,约摸六十许年纪,轮廓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只因为多了皱纹,松了皮肤,样貌更显清癯。

    美若深吸一口气。“是,我和露薇是庇理罗同学,后来因为家庭矛盾退学。”

    “家庭矛盾?”

    “……我曾对维恩讲过,我来自一个畸形的家庭,是维恩和露薇想象不到的畸形。”美若欲言又止。

    她没有暴露伤疤给人欣赏的癖好,也同时不需要任何无干人等的同情。

    她将剩余的话咽回去。“为此我拒绝过维恩的关心。”

    丁喜生毫不意外的样子,点点头,沉吟着继续向前。

    回到维恩的居所,丁维恩早早迎出后院,“阿爷,是不是和我讲得一样,风光大好,让人忘返?”

    老先生回道:“风景也是,人也是。”

    丁维恩以眼神询问,美若摇头。

    下午,丁喜生告辞,临行前嘱托完孙子,又转向美若:“詹小姐,维恩身体不好,劳烦你多加看顾。”

    美若不明他态度,惟有称是。“您太客气,丁爵士。”

    他认真审视她,忽而开口:“可以叫丁爷爷了。”

    美若望向丁维恩,他也怔然。

    丁喜生含笑凝视孙子身边的女孩。

    美若迟疑开口:“丁,丁爷爷。”

    老先生笑容更满意,拍拍丁维恩肩膀,准备上车。

    丁维恩情急,“阿爷……”

    “你阿妈那里,我会替你解释。”丁喜生说罢朝他们挥挥手。

    远望车影消失,维恩轻嘘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偷窥美若表情,握住她的手,问道:“阿若,我让你烦恼?”

    美若摇头,“是你阿爷让我烦恼,我不知他态度。按理说,应该暗示我,我们身份悬殊,长此以往会影响你休养。可他既不赞同,又不反对,我很忐忑。”

    “我阿爷那条毛尾巴早已炼化无形,哪里会表明态度?”丁维恩见美若笑起来,他为自己的措辞尴尬不已,“只是形容,我没有不尊敬的意思。阿爷不表明态度就是赞成。”

    丁老爵士如果不喜她,早拿大棒撵她出门十里,何必顾忌她颜面。“也是,这样已经很仁义了。”

    “阿若,没见过你之前,我不敢说阿爷会如何如何,见过你之后,我想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美若取笑他:“那是你一个人的想法。”

    他笑,而后严肃起来,“听你说心中不安,我其实窃喜。阿若,你也在考虑我们交往的可能性?”

    美若凝视他的清秀脸庞,体会他的认真。远处有牛哞哞地叫,她摇头,想一想,又点头。

    摇头时他有明显的失落,点头后他微微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她叹气,“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一种安全感和宁静。但这种宁静总会被打破,会——”

    “不要说下面的。”丁维恩急切地打断她,“前面这句就好。阿若,我们交往吧,正式的。”

    “你的家庭,父母,露薇……维恩,没有结果的。”

    他摇头,“我不贪心,只要现在这样,多一天,再多一天。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陪你。”

    石墙边,蔷薇下,鸟语细细,斜阳夕照。

    美若抿紧嘴,认真地思索。

    “阿若。”

    她笑意嫣然,“好,我也不问结果。就这样,一天天一天天地继续下去。”

    他们的交往和以往并无不同,只是心中的牵绊似乎多了些,相视而笑的瞬间也多了些。美若几次尝试给露薇电话,几次拿起又放下。

    圣诞节前夕,新闻预告今年的圣诞礼物将是十年罕见的大雪,导师早早地宣布放假。

    美若不及通知维恩,于是在他常去的咖啡馆等他。

    大雪飘下,玻璃窗外,双层巴士搭满回家过节的学生,自行车与汽车争道,也有学生拖着行李在雪地里行走。

    美若喝一口爱尔兰咖啡,随即几乎喷出口。

    对面街上,那熟悉的高大背影仿似感觉到她感觉到的,缓缓转身。黑色的伞下,是熟悉的脸孔。

    靳正雷的目光梭巡半周,落在长窗玻璃里,温暖的橘色灯光下的卡座,落在她身上。

    美若半身僵直,手指作抖,她深呼吸,将咖啡杯放下。

    下午三点,路灯亮起,在雪幕中投下两束昏黄的光,树梢染上了白色。

    他隔一条街凝望她。然后,迈步向她走来。

    美若听见老式的牛铃撞击声响,她挺直背。可他一步步走近前,无形的压力仍让她屏息。

    侍应问他喝什么,靳正雷望一眼她面前的咖啡。美若扬起脸,“一样。”

    他的呼吸声在耳中放大,美若仿佛听见一年前的那次会面,伴随着他的粗喘,受伤的肺叶收缩扩张的痛苦呻/吟。

    “你的伤好了?”

    他点头。目光紧迫不放,停伫在她脸上。

    美若难堪地转向窗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旅游城市。”他答。嗓音比以前嘶哑,像熬夜的人,吸了无数支烟。

    侍应送来咖啡,他道谢。

    美若眼中异色被他察觉,他笑:“我现在也会说一两句英文,装一装斯文。”

    美若抿紧嘴,不发一言。

    一个年轻的乞丐背着他的行李,牵着他的狗,盘腿坐在屋檐下,吹奏一曲长笛。

    靳正雷啜一口咖啡,随即皱一下眉头。他起身,放下一张纸钞在桌上,“再见。”

    他出门撑起伞,脚步踯躅。美若有一瞬间以为他会回头,但他只是回头,在吹长笛的乞丐的帽子里丢下一张纸钞,然后走进雪幕里。

☆、48第四十八章

    “阿若。”丁维恩卷了满身风雪进来。“在学院没有找到人,我猜你就在这里等我。”

    他为心有灵犀而骄傲,笑容可爱。

    美若帮他拭去发际雪片化开的水滴,问:“带了伞怎么还沾了雪?我打电话,说你已经出门。这样的天,不该出来的。”

    “还好,不觉得冷。”他握住美若的手,“很暖和。”

    看见桌上另一杯咖啡,他问:“和谁一起?同学?”

    美若点头,起身拿外套,“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出门后美若回头,在乞丐的帽子里放下一磅硬币,维恩说道:“我这里也有几个。”一并丢下去。

    乞丐兀自吹他的长笛,从你将会记得我,到夏日最后的玫瑰。

    丁维恩撑起伞,另一只手与美若的手臂由身后交错,揽住对方的腰,在雪地里前行。幽怨而哀婉的笛声穿透冰冷的空气,美若回头看一眼玻璃窗内,空无一人的卡座,将维恩揽得更紧。

    “冷?”丁维恩问。

    美若摇头,“维恩,你,你有没有亲吻过?”

    丁维恩停住脚,凝视她认真的眼睛,苍白面颊染上红晕。“我……我知道怎么接吻。”

    “吻我。”

    “这里?”丁维恩窘促地张望四周,“很多人。”

    “这样浪漫的雪天,我想求一个吻。”她央求地望他,那样的目光,让人心软。

    丁维恩无力抗拒,视线移到她脸庞下方,一颗心狂跳不止。他低头,轻轻触碰她的两瓣粉唇。

    美若踮起脚尖,回蹭他。

    “阿若。”

    她睁开眼,与他相视而笑。“笨蛋,这是妈妈的吻。”

    丁维恩脸色微赤,他深深呼吸,再次低下头来。

    美若阖上眼,迎接他的触碰。他的唇冰凉,清新,小心翼翼地含着她,美若揽住他颈项,回应他的吸吮,直到他的舌尖大胆地探进来,她撩拨他,让他由喉间发出一声低叹。

    “阿若。”维恩急促地呼吸,抱紧她,脸埋在她颈间的发里。“喜欢你,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挺好。”美若回拥他。

    这个圣诞,美若搬去牛津郊外,与丁维恩同居。

    方嘉皓郁闷得几乎要捶胸:“如果是那个野蛮人我勉强能接受,米兰达,现在的你令我好失望。”

    “查尔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吃过维恩很多菜。”

    “我承认,他是最好的厨子。但绝不是个好情人。”方嘉皓压低声音,“你们新生活可和谐?”

    “我们纯洁得像你十三岁的第一次初恋。”

    方嘉皓道:“我更坚定态度了,丁不是个好情人。”

    “好情人一定要上床?就不能有精神的交流,心情的愉悦?”

    “米兰达,你是柏拉图的信奉者?享受不到*的快乐,还不如把自己奉献给上帝,何必奉献给一个人类男性?”

    “这里不欢迎你。”

    方嘉皓忍气吞声道:“不要妄图和女人辩论,她们会抄起平底锅把你的智慧砸碎。我问你,春节要不要回伦敦?小舅说你必须回去,大舅母和大姨妈都会回来团聚。”

    美若扶额,“我真想不出她们与我有何关系。”

    春节她给四九叔拜年后,再去武士桥方嘉皓家中,参加詹家的聚会。

    二房人丁兴旺,大舅母和大姨妈各自有孙子孙女,美若认不全表兄弟和表姐妹,遑论第三代的婴儿,幸好维恩事先为她准备了红包,一人一封了事。

    这一次她终于见到小舅母。

    方嘉皓的母亲一身孔雀蓝,配手指粗细的金链,华贵喜庆。与之相比,小舅母衣饰不张扬,笑意淡然。她有通古斯人典型的长脸型,细长单眼皮,很符合西方人心目中东方美女的标准。

    她身材高挑,穿圣洛朗黑色西裤,两条腿修长笔直,走来坐在美若身边。“牛津的高材生。”

    如果是表姐妹们这样语带讽刺,美若反而自傲,但在詹俊臣的妻子面前,她谨慎谦逊地欠身:“不敢,小舅母,我混学历而已。”

    “学历是女孩最好的嫁妆,难得你年纪小,想得通透。”

    美若笑。

    “今年秋天为什么不去威尔士度假?一直期待和你碰面,结果只见到马厩里的希望。”

    “秋天是恋爱的好季节。”美若已经了解对方来意,“秋天有个可爱的男孩为我烘烤蛋糕,庆祝我生日,邀请我跳舞。威尔士太冷,风太大,没有牛津乡村的月光美丽。”

    詹夫人做了悟的表情,又笑,“俊臣赞你聪慧,果然是这样,很懂得取舍。”

    美若点头:“恶习难改,凡事总要挑最好的。”

    离开时,先一步退席的詹俊臣在楼下等她。

    司机为她打开后门。美若生气,对詹俊臣道:“你让我很难堪。”

    “再不上来,你会更难堪。”他欠身,伸出一只手。

    美若拒绝,自行上车。

    “她对你说了什么?”他问。

    “你对她说了什么?詹先生。詹夫人旁敲侧击的,几乎让我以为我们之间有超出亲戚的关系。”

    “女人对女人,先天具有警觉性。”他表情淡漠,“或许我谈话时不自觉地流露出感情。”

    “有人曾告诉过我,他是我的长辈。”

    “美若,不要这副气恼的表情。我们上一次见面,离今天已经五个多月了。”

    美若不出声。

    “急着回牛津?可以去我那里住一晚,明早再走。”

    “肯辛顿的公寓还在呢,四九叔一直为我留着。我即使赶不上火车,也能回那里住一晚。”

    他沉默。“我有时会想,如果很久前知道有六房亲戚,在你最需要帮助时出现,你会如何。”

    她可能会认命。“那样你会被我亲小舅烦死,那条吸血虫,不把你吸成人干不松口。”

    他笑出声。“美若,你最近可好?同居生活很快乐?”

    “维恩对我很好。”

    詹俊臣点头。“丁家虽然起于微涓,但丁老先生确实非同寻常人。丁维恩的家世教养很好。”

    “你认识他?丁爵士?”

    “丁氏海航半年前联手姚家黄河,收购英资集团企业,获得百分之三十股份之后,被英资集团以百元股价反收购。最终丁喜生调集二十五亿资金,收得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打赢此仗。三天时间,他从哪里筹到二十五亿?”

    美若瞪大眼,“你不只卖钻石?还有开银行?”

    詹俊臣伸手,似乎想捏她脸,又放下来,抢白道:“詹家多大生意,否则凭什么开口送人油田油井?”

    “我以为你吹牛。”

    他气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美若摇头。

    “不要说你为了维恩帮丁家忙。”

    “同声同气一个种族,长长志气没什么不好。我看洋人嘴脸不爽很久了。”他顿一顿,又道,“也为了你。我们詹家人没理由被人小觑。”

    美若沉默,只拿眼望他,评估他话里真假。

    他俯下脸,“感动?”

    “你是生意人,我才不信你会做没收益的交易。而且,小舅母才赞过我懂得取舍。”

    詹俊臣面色不豫地哼一声,为她推开门。“到了。”又拉住她,“丁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所以,为了这个,有空记得想起我。”

    美若站在门外,道:“我实在不懂你在盘算什么。”

    他笑,“美若,丁维恩虽然手术成功,但他身体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好。”

    湿冷空气里,美若脸色微白,“什么意思?”

    他不答。只说:“路上小心,回去给我电话。”

    丁维恩在火车站接她回家,美若伸懒腰:“好像打了一场恶仗。”

    “家族人多是这样烦。”

    “维恩,丁家也是这样?”

    他点头,“阿爷有一弟一妹,可想而知繁衍到现在,人口几何。”

    “我完全认不出谁是谁,詹家的女孩真怪异,审美观出奇的一致,但凡二十岁上下的,一律穿毛呢及膝裙,配黑色浅口鞋。”

    “那是紧跟潮流,昨天《世界新闻报》上偌大图片,戴安娜就是作此装扮。”

    “原来这样,在她们眼里,我才是土妹一个。”

    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认不全丁家亲戚,好在我有尚方宝剑,人多时总被阿妈以空气不好为借口,免了我出来应酬。”

    “维恩,你长久不回家,怎样和家人解释?”

    他望她一眼,“我已经打过电话。春节后回去。”

    她迟疑地问:“要不要再回美国看看医生?”

    “伦敦也有名医,正是为我主刀的医生推荐的。阿若,你不要担心。”

    她勉强一笑。

    晚上他们在壁炉前拥吻,美若陷进沙发里,维恩的热烈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将他回抱得很紧,手指插在他发间,舌尖相抵,口沫交缠。

    他抬头,凝视她很久,又俯下脸,将吻密密地覆在她的下颚和颈项。

    “阿若。”

    她稍稍起身,解开胸前一颗纽扣,又一颗纽扣,直到浅紫色文胸露出一角花边。

    他呼吸急促,目光流连在她玉脂般的胸/脯上。

    “维恩。”她用鼓励的语气。

    他的脸颊泛起薄薄的酡色,难舍地看了两眼,抬手帮她扣上纽扣。“阿若,我……”他艰涩开口,“太早了,我们刚刚才开始。”

    美若想一想,扣好最顶端的纽扣。“是我不对,我太急切。每一阶段都是美好的,应该享受每一分每一刻。”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43:27
☆、49第四十九章

    美若终于鼓起勇气给露薇电话,露薇一反常态的沉默,电话另一端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露薇。”她深感歉疚。

    “等我想想我为什么生气,原因实在太多了。”露薇说罢,停顿了数秒再度开口,“我有去探望七姑,据说现在每个星期的固定时间,她会在街角的电话亭里接到你的电话。是不是这样?”

    “是。”

    “那为什么一年多,我没有你的消息?”

    “我违背了承诺,越是歉疚越不好意思面对你。”

    “我二哥一年多前突然去了牛津,他怎么知道你在那里?你说违背承诺,是指你联络他?告诉他你在牛津?”

    “不是我告诉他——”

    丁维恩凑近话筒:“阿若的去向是你告诉我的。”

    丁露薇暴跳:“胡说八道!我很谨慎。丁维恩你不要冤枉我。”

    “你也不要冤枉阿若,是我从你那里知道,然后我主动找来。”

    “丁维恩你走开!”露薇怒喝。

    美若示意维恩不要介入,然后将电话凑近脸颊。“是维恩找来,我也很意外。之所以说违背承诺,是因为我明白,露薇,我们是好朋友,但是你未必愿意和我做姑嫂,我自问也没有这个资格。但现在已经发生了,自然而然地。”

    维恩吻她额发,“阿若,你很好,不须妄自菲薄。”

    美若朝他抿嘴一笑。

    “自然而然地发生?你们拍拖恋爱?”

    “之前做朋友,圣诞节正式开始。”

    露薇吸气,“你等等,我要想一想。”

    美若无奈,“露薇挂断了电话。”

    “没关系,她会理解,只是需要时间。”维恩抚弄她的手指,“如果露薇想不通,我回去和她好好谈。”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我有些不开心,让她失望。”

    “阿若,那些不是你的错。有些人会同情你的遭遇,但即使他们善良,有怜悯心,他们没经历过你的人生,更没有体会过你的挣扎,所有的同情只浮于表面。他们不知道每一步你走得多辛苦。”

    美若拥紧他。“你要回去多久?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念你。”

    丁维恩露出浅浅笑意:“你说出我的心声。”

    晚上露薇打了电话来:“我问姚令康,他反问我两个问题。阿若是不是好女孩?我说是。他们是否相爱?我说我一直了解二哥的心,但不知道你。姚令康讲,有个好女孩和你二哥相爱,而且可以预知前面困难重重,做小姑子的理应祝福。”

    露薇深呼吸。“好吧,他很正确,难得正确一次。阿若,我问你,你对我二哥如何?”

    美若沉吟,随即低声道:“我想,我是喜欢维恩的。”

    她望向丁维恩,他眼中喜悦不胜。

    “那我该祝福你们。”露薇用不甘心的语气,忽而爆发,“可我为什么还是生气?因为你们两个串通,瞒住我?”

    丁维恩小声道:“还好她不知道我怎么得到的消息。”

    美若掩住嘴边笑意,郑重道:“露薇,谢谢你。”

    丁维恩在春节后回港。正是新芽吐蕊的时节,可是周遭不觉春意。美若发现确实很想他,她按照维恩的嘱咐每天给他的花浇水,学他的食谱给戴妃做湿粮。

    有日,露薇打电话来,“我要谢谢你。”

    美若诧异。

    “二哥很开心的样子,精神也很好。阿若,我明白,是因为你。”露薇感慨,“阿妈总说二哥最乖巧,最让人心疼。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是因为性格。我们家三兄妹,大哥最倔强,为了婚事可以半年不回家,不和家人说话。我小时最爱哭闹最难缠。只有二哥,没有什么*要求,对家人对下人都是客客气气有礼貌,好似怕给人增添麻烦和负担。”

    美若无声叹息。

    “我小时总觉得二哥像透明人,长期住院,偶尔回家也甚少出房间。我有心同他玩,他很包容很忍耐,虽然我聒噪,影响他休息。”

    露薇流泪,“在我心里,一直觉得没有女孩配得起二哥。他那么聪明,自己看书也比我的成绩好,比我懂得的事情多。我明白你也好,但二哥是独一无二的。”

    “我理解。”

    “不,阿若,我没有埋怨你。相反,我是感激你。你知道吗?二哥这回回来,我觉得他变了,他更像个人,会大声笑,会和我讲你们在牛津的生活。天知道以前不逼他,他绝不会主动讨论自己。阿若,现在的二哥是活生生的。”

    美若陪她一起流泪。

    “阿若,谢谢你。”露薇在电话一端吸鼻子,“我必须为前段时间的态度道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阿若,连姚令康也讲你们前面困难重重。”

    “我不怕的,露薇。我要的不多,只求眼前的宁静和快乐,能多一天就好。你二哥也是一样的想法。我们不贪心。”

    “可是阿若,这样对你不公平。”露薇艰难地说出下半句,“我二哥的生命是以日计算。”

    “他不肯告诉我病情,怕我担心,其实我也猜得到。”美若回忆维恩留恋的目光,她的胸口发热。“没关系的,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那个人……他不会再做纠缠?”

    美若捏紧电话线,又放开。“应该不会了。听七姑讲,他依然风花雪月,很潇洒。”

    “姚令康与他合作,改建了观塘一座旧唐楼,应该赚了不少,姚令康过年送了我一套钻石首饰。”

    那间如梦似幻的旧鸦片烟馆?美若有些恍惚。

    “我不该提他,那些不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是的。和维恩在一起后,我偶尔会疑惑,那些不堪的回忆好似梦境,真的存在吗。”美若笑,“和维恩的每一天都很真实,大约因为充实。”

    丁维恩回来已是四月末,美若开着那部柠檬黄mini去车站,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他的随从又多了些,挤满司机开来的另外一部车。

    “阿妈不放心,让我多请了俩个护士。”他解释。

    美若点头,笑意不减,维恩似看不够她一般,目光不离她左右。

    回到家,她牵着他的手去后院,“放心了吧,我把你的花照顾得很好。”

    “可是没有把自己照顾好。你瘦了。”

    “因为想你。”

    维恩眼中带笑,“阿若,我每天也在计算归期。”

    她掂起脚尖,亲吻他的额头,鼻尖,最后将吻落在他的唇上。维恩喉间哽咽,抱住她回咬,绞缠她调皮的舌头。

    “阿若,阿爸阿妈不反对我们。还让我带了礼物回来。”

    美若摇头,“我不在乎。”她啄他的嘴角,“有你就好。”

    “还有个好消息。我问过医生,”他的脸忽然间涨红,“医生说、说……”

    美若笑出声来,“说什么?说你有孕?”

    他忍俊不禁,“詹美若,你很坏。”

    “不急。”她揽住他的颈项,“我们慢慢来,每一天都像今天一般快乐就好。”

    靳正雷又在起居室沙发睡了半夜,电视开始播报晨间新闻,厨房里有人走动,他活动酸痛的肩膀,起身上楼。

    水柱冲刷他的后脊,他将额头抵着墙壁。

    曾有一年,他也是这样,将她抵在墙壁上,花洒之下。她身材娇小,两脚离地,只得用腿缠住他的小腿。那时,她尚未成年,胸脯不够一掌,粉晕很浅,乳/尖似她一般害羞,藏在里面,要靠他吮吸,才会娇怯怯地露出来。

    那时她总流泪。

    但他把她的泪当做花洒淋下的水。他想她那么小,总会害羞害怕,委屈是必然,最后能给她快乐,让她舒服就行。在这方面他一向充满自信。更何况,那样用心的抚慰她,卖力的讨好她,他还是第一次尝试为女人那样做。

    他为什么总让她流泪。

    靳正雷洗了澡,穿好衣服下楼,七姑追上前问:“靳老板,不吃早餐就出门?”

    “不吃了。”他头也不回。

    站在宁波街,他掂掂手中的车匙,一时想不出要去哪里。

    七姑望见他回来,怔愕问道:“靳老板吃早餐?”

    “不吃了。”他上楼。

    她的午夜飞行已经见底,靳正雷喷了两下,气结地掷向床尾。

    “乖阿若,来,这里。”他抚摸自己的脑袋,想象她表情委屈,伸出小舌头试探地舔上去,顿时感觉手中的老二胀大了两分。

    “阿若。”他不由自主地唤出声。“乖。”

    手掌缓慢上上下下地搓动,好似听见她抱怨“你好恶心”。他心想,小混蛋,恶心也干过你很多次了。“用点劲!”

    像嗅到她吐蕊时的甜香,像感觉到被她滑如豆腐的嫩/肉挤压推攘,他喉结滚动,呼吸粗重起来。他想用力托住她的臀/瓣,更紧密地贴近她,无奈,只得握住自己的凶器使劲。

    阿若。他快速地挺动,依稀听见她细声喊疼,马上停了下来,但是,胀痛的感觉更深重了几分,急欲在她的喘息中寻找到出口。

    阿若。他深呼吸,继续大肆攻伐,她压抑的低喘逐渐放大,化作断续的娇吟。阿若。

    他在自己手中爆发。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44:06
☆、50第五十章

    八月末,美若穿上新添置的白衬衣,领下打|黑丝绒领结,配黑裙黑丝袜,外披黑色学士袍,与同学一起穿过叹息桥,去往希尔顿剧院参加毕业礼。

    据说这是牛津的传统,喻示再不用因为难堪的学习成绩在叹息桥上哭泣撞墙。

    这一日细雨绵绵,丁维恩撑着伞,和路中央的队伍保持相同的步伐,沿街往前。

    美若故意走慢了些,好让他不至于气喘。她无声地喊“维恩”,他招招手,笑意满怀。

    四九叔一家大小在剧院前等候,阿三已经是会跑的年纪,掀开美若的袍子往她裙下钻,四九叔窘了老脸大骂。

    美若抱起阿三,拉了四九叔一家合影。

    詹俊臣和方嘉皓到得晚了些,一行人转去雪莉的农庄晚饭。

    四九叔在路上道:“老虎去了台湾,一去三年,你也成人了。”

    “我契爷可好?”

    “总算安定下来,迟些可能转去加拿大与家人团聚。”

    美若安心。

    “肯辛顿那间屋你住得舒服,老虎的意思直接转你名下。阿若,你有时间回伦敦,记得来找我,将手续办一办。”见美若想婉拒,他紧接着道,“你契爷大把物业,不差那小小一间,当做毕业奖励也好,将来结婚礼物也好,你只管收下便是。”

    美若嗫嚅道:“暂时没有那么长远的计划。”

    四九叔打量正和方嘉皓谈天的丁维恩,“人倒是挺周正,就是单薄了些。差强人意。”

    四九婶不满,“你当所有人和你一般,人家用脑的,肯定瘦弱。斯斯文文,我看着没什么不好。”

    四九叔闭嘴,美若为他解围:“维恩确实身体不太好,但是人很纯良。”

    四九叔点头:“心地纯良就行。”

    四九婶附和:“女子人家,最紧要的是生活安定,有个好男人用心照顾。”

    方嘉皓扬声问:“米兰达,丁说你的申请得到东方研究所通过?你打算做职业学生?”

    “可以半费读书,为什么不?”美若笑,带了些许自豪。

    方嘉皓落寞,“可怜我埋首案牍,你倒好,继续躲在金字塔里,不问人间疾苦。”

    他蹩脚的国语引来众人笑声。

    临别,詹俊臣落后几步,与美若并肩。“我方才和维恩讲,还是不要去尼斯,这样的季节,人满为患。意属里维埃拉的蔚蓝海岸更美更幽静。”

    倾慕号停泊在热亚那的海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詹俊臣委托裴帝星定制的超级游艇五十四米长,有五个客舱,附带泳池的太阳甲板,十个船员。

    他们离港南下,航行在地中海蔚蓝的海上,沿途能看见起伏的亚平宁山脉,每逢海港,美若和维恩下船,牵手游览美丽如画中风景的田园村庄,或是探寻遗世孤立的小岛。

    回家后,丁维恩亲自致电詹俊臣,表示旅途愉快,并且感谢他为美若安排的毕业旅行。

    美若在旁吐舌,“我可没允许你称呼他为‘小舅’。”

    丁维恩拥她入怀,“我必须这样称呼他。”

    美若笑他厚脸皮,继而发问:“为什么用必须两个字?”

    “……看见游艇上的名字,我有些不安。”他敛去笑,“令人倾慕的米兰达。”

    美若沉默,缓缓抚他胸口。他有一颗敏感而聪慧的心。

    “阿若,我以为只要能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已经极欢喜。但我越来越不知满足,有时会嫉妒地想,将来会有个什么样的人照顾你。”

    “将来有你照顾我。”

    他握住她的手,“阿若,我未必能……”

    “从你表白那刻开始,这就是你的责任,丁维恩,不许推搪不许耍赖。”

    “好,我努力完成。”他欣悦。“不知露薇几时到。”

    丁露薇和姚令康在一个星期后来到牛津。

    “本来打算给你们一个惊喜,谁知他公司事多,迟了几天,错过你的毕业礼。到来之后,才知道你们去了旅行。无可奈何,我们只好去尼斯走了一圈。”

    美若与丁维恩相视一笑,“如果不改变计划,说不定能在尼斯遇见你们。”

    “可不是。”丁露薇抱住美若,“让我看看,有什么不同。”

    尼斯的太阳并没有把丁家大小姐晒成蜜糖色,白肤嵌一对灵动的黑瞳,清爽干净如往昔。

    “好可恶,为什么换了水土,还能这样美丽?”她抱怨。

    姚令康和丁维恩失笑。

    “已婚妇女还能保留少女的纯真,丁露薇,你也让人嫉恨。”

    露薇跺脚,“我替二哥心疼,几年不见,你越发毒嘴。”

    饭后美若和露薇在后院聊天。

    廊架下是一张铁艺的秋千椅,露薇抬头看,“好似家里的紫藤架,就是小了些。”

    “我和维恩动手做的。仿照你家的样子,他很喜欢。”那年维恩在紫藤下发现她,喊她“被遗落在外的公主”。

    露薇点头。接着维护她二哥,“二哥不能做太重的体力活。”

    “丁露薇你省心,多数时间是他在指挥,我和佣人在做。”

    露薇尴尬。“庞慧欣你记得?她去年嫁人……”

    美若由着她转移话题,听她讲往日同学,实际上那些人在脑海里已经面目模糊。

    直到说到去年马王杯,说到张保罗。

    美若担心地凝视垂目不语的好姐妹。

    丁露薇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赶出记忆。“他很好,他已娶妻,是位兽医,去年喜得千金。”她笑得恍惚,“时间能冲淡的叫什么爱情。我们不过自以为爱了一场。”

    “姚令康对你可好?”

    “最初嫌弃他脏,婚后半年时间不给他碰。后来他和家人争执,又觉得他很可怜。再接着,就是这个样子,偶尔吵吵嘴,吵完又和好。”

    “能吵嘴证明有沟通。”

    “阿若你很讨厌,为什么要和姚令康一样的说辞?”

    晚上掀开客房大床上的薄被,露薇跳上去,表情兴奋道:“我替二哥开心,看见他们这样,真好。”

    姚令康靠坐床头,枕臂沉思。

    “和你说话呢。”

    “我有些替大陆佬难过。”

    “他有什么好难过?不是风传他公司捧红了一对双生花,能歌善舞的,再加上红透天的谭笑,他们可以表演三英战吕布。”

    姚令康没好气,“你少看那些八卦周刊。”

    “我有讲错?”丁露薇扭头问,“三英战吕布的是你?”

    他伸手就想打她屁股。

    “好好说话。”露薇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个脑袋。

    “不在你二哥的地盘上欺负你,回去我们再算账。”姚令康坐回去,继续沉思。“站在男人的角度看,大陆佬着实可怜。钟意的人和别人蜜里调油,除了肝气郁结,别无他法。”

    露薇冷哼。“我看他挺快活。”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性同爱可以完全分开。”

    “你在为自己辩白呢?”

    “我就知道和你讲不通道理。”

    “你说,姚令康先生,请继续。”

    “没有感情的爱做完了更难受,下面是轻松了,脑子和心也跟着放空,感觉很不好,有时还会责备自己,为什么被欲望左右。”

    “我才不信那个人会自我检讨。”

    “或许不会,谁知道。”

    露薇沉吟,“不理他心思如何,他不适合阿若。好男人会懂得呵护女人,只有没素质的男人才会利用先天的优势欺负女人。阿若被他欺负得够惨了。你少和他混,跟他学坏。”

    “三教九流的人我认识的多了,你见我有学坏?我偶尔和他合作一两笔生意而已。”

    被讨论对象躺在露台上,手边一支冰镇啤酒。

    姚令康行前说道陪老婆去英国,靳正雷张口想告诉他阿若去了旅行,又咽了回去。

    意属里维埃拉是什么样子?他其实也想看一看。

    平安为他找来旅行杂志,原来和香港相仿,有山有海,海边满是半/裸的男女。

    他曾经以为香港已经是天堂。原来天堂另有所在,有她的地方才是。

    他听见一侧响动,调转视线,问道:“谁?”

    将满五岁的詹小美从角落走出来,细细声道:“爹哋,十二点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七姑说该睡觉。”

    才十二点。日子难捱。

    靳正雷放下两只腿,坐好了,问:“你不去睡?”

    “我去了。”小美说罢想跑。

    靳正雷拉住她,“陪我聊聊天。”

    她瞪大眼,又喜又惊,抿紧嘴,在椅子上乖乖坐好。

    他瞅着她,不知说什么。迟疑地,将啤酒递过去,“喝不喝?”

    小美摇头。

    这个男人,据说是她父亲的男人就在她眼前。

    她五岁了,由记事起,与他面对面的次数不够五只手指。早起他刚回家或是不回家,晚睡他已出门。

    偶尔见面,她只敢藏在七姑脚下远远地看他,他很高,高得她要把脖子仰得很疼,他嗓门很大,七姑说他脾气不好。可是他今天和她说这么多话,而且语气很温柔。

    小美盯着父亲看。

    他喝一口酒,发现她的目光,放下酒樽回视她。“怎么看怎么不像。”

    小美伸出半身,听他咕哝,仍然听不太清,心中略略失望。

    他摸下巴。巴掌似乎比她的脸庞还要大。

    “小美。”

    “嗯?”

    他看她的时间太久,小美渐渐心慌。

    “你学业好不好?想不想我接你上下学?你有没有心事想讲给我听?……想不想我抱起你,在空中转几个圈?”

    小美呆呆的。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叹气。“阿若想的。她有一次和我说,希望有个爹哋,接她上下学,听她讲心事,开心时抱起她在空中打转。”他喝一口酒,“她实在知足,要求不多。”

    “是我家姐?”小美好奇地问。

    靳正雷愕然,想一想,咬牙道:“是你家姐。”

    “她现在在哪里?七姑说她读书好犀利,要我长大和家姐一样。”

    “她?”靳正雷缓缓将喉间郁气吐出,“她在和人旅行。”

    意属里维埃拉。

    那里有阳光,海滩,不知丁维恩能不能游泳,即使能,水性也绝对没有他好。不知阿若会不会游水,他发现他对她了解太少。

    “如果可以重来,我也会带她去旅行,送她鲜花。”他苦笑,“恐怕她不知道,我也会煮饭做菜。”

    小美托腮望住他。

    “我真会煮饭做菜。我好似你这么大,搬个凳子,站在灶前,饭铲要用两只手拿起。”他目光涣散,“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祝福,多谢霸王票。也祝大家愉快。

    下次更新:明晚。不喜欢维恩的,明天休息下,阿若再有两章就回去,那是雷神的主场。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44:48
☆、51第五十一章

    美若二十一岁生日和去年一样,丁维恩为她烤制蛋糕。

    他们在壁炉前跳舞。

    美若光脚,踩着他的脚板,仰起脸,嘴唇堪堪碰触到他的下巴。维恩脚踏慢四舞步,每转一圈,阿若便奖励地在他下巴上印下一个吻。

    于是他越发转得频繁,美若忍住笑,“不行,我要晕了。”

    他也喘息,“我快站不稳。”话毕抱她一起摔倒在沙发上。

    “阿若。”维恩语声细微缠绵,在她颈间呢喃,“第一次见你,我将手臂伸出去时,一颗心从未跳得那样厉害。怕你不接受,怕被拒绝。那时,我不知道有一天可以这样抱紧你,真真切切地抱着你。”

    她的唇在他耳际厮磨。

    “我来牛津前,也不敢做太多的期待,只想看看你就好,假如你不反对,我就住下来陪你。我不知道你会接纳我,像有上天恩典,让我很欢喜。”

    “维恩。”她含着他的耳垂细咬。

    他扭过脸来。“阿若,我想要你。”

    她凝视他双眼,他眼中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更多的是,做好被拒绝准备的坚决。

    美若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你确定?”

    他眼睛骤然明亮,脸庞在灯下也似发光。维恩郑重点头。

    “医生说——”

    “医生说可以。”他急切地保证。

    美若抿嘴笑,和他牵手一起上楼。“你的房间,还是我的?”

    他尴尬,“你挑。”

    美若推开自己的房门。

    “我……该从哪里开始?”

    美若笑出声,吻他的下颚,“吻我。”

    他俯下脸,忽然转身,“等等我。”

    再回来,他手中握一只小方纸盒,放在床头。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我准备很久了。春天到现在。”

    美若将脸埋在枕间闷笑,丁维恩万分窘迫,坐在床边道:“我们还,还要不要……”

    她坐起,为他解开条纹毛衣的三颗纽扣,又去解他衬衣。

    “阿若,我来。”他不想被她看见开胸手术的伤疤,伸出手,拉下她裙子的拉链。

    他动作缓慢,随着她上裙一分分松开,他的目光愈发痴迷,最终停留在她的黑色无带文胸上。

    他呼吸急促,接着望向美若,以崇拜的语气道:“真美,阿若,你真美。”

    美若双手捧着他的面颊,“维恩。”

    他深吻她,将她抵在床头卧枕之间。他笨拙地膜拜她身体的每一寸,以手,以吻。

    美若感觉干涸已久的皮肤像被他的唇舌润泽,毛孔舒展,软绵绵轻飘飘。

    她抚摸他的发,维恩回来,寻找她的唇。

    他凝视她双眼,缓缓进入她的身体。

    有一瞬间,美若脑中闪过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她的尖叫。她反射性的抗拒,想推开身上的人。

    “阿若,我爱你。”短促的呼吸间,维恩说道。

    他的话像有魔力,令她从幻境里抽离。有泪从美若眼角溢出,她抱紧他的颈项。

    她怀中的男人,虽然瘦弱,虽然没有尝过情爱滋味,但他的心坚定执着宽厚。他用心为她筑起一座壁垒,她在其中,可以放肆地笑,认真地生活。像他们俩共同经营的后院,繁花似锦,无惧风雨。

    “维恩。”谢谢你对我这样好。

    他开始缓缓地抽动,大汗淋漓,滴在她的脸上胸前。美若沉睡的欲望被唤醒,不自觉地抬起腿,迎向他。

    维恩猛一吸气,忽然面色煞白,“阿……”

    他伏倒在她身上。

    “维恩。维恩!”

    丁维恩在送去医院后,当天夜间又用直升机转送伦敦。

    “他说可以的。”美若神魂俱丧,痴痴地重复,“他说可以的。”

    詹俊臣在她面前踱步不止,“等医生出来再说。”

    丁维恩被送进特护病房,仍未脱离险境。他的英国医生用责备的眼光看美若:“即使年轻,也该为生命负责。”

    美若重复:“他说可以的。”

    “你可知他病情?”

    美若摇头,“他从不肯说。”

    对方无奈,打开X光幻灯片,说道:“丁先生自六年前做完动脉导管未闭封堵手术后,虽然手术成功,但近四年来,他的继发性肺动脉高压病症愈见明显严重。”

    他指给美若看:“右心室肥厚,右心房扩张,由于右心房需要不停向肺部输送血液,随着肺部压力增高,右心的负荷也会逐步增大。当丁先生体力消耗过大,或者情绪激动,右心的负荷达到临界点,将会心衰猝死。”

    美若忍泪:“无法医治?”

    他见多了病患亲属的痛苦,面无表情道:“很遗憾,以目前的医疗水平,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只能靠药物维持机能。而病患的心肺会越来越虚弱,负荷越来越大,多数人的寿命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

    美若伏在詹俊臣肩头失声悲哭。

    丁喜生赶到伦敦当天,丁维恩脱离险境。他罩着呼吸机,肺部有浓浊的痰音,努力挤出笑。

    丁喜生待他沉睡后叹气,对美若说:“不怪你,维恩不该隐瞒病情。请你原谅他,他大概是想留个后。”

    不是那样的。美若掩面。维恩很好,他只是单纯地想爱她,给予她所有。

    他能开口时,告诉阿爷:“不要通知阿妈,我已经好了。”目光转向美若,欲言又止。

    丁喜生了解他心思,黯然点头。

    詹俊臣私下向美若建议:“拒绝他。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知哪一天结束。”

    连四九婶也劝说:“阿若,不如冷静一段时间。维恩那个身体,确实……”

    反倒是四九叔态度坚定,“做人一世,就是一个义字。既然看准了他,答应要在一起,哪有遇见困难就往回缩的道理?”

    四九婶气愤:“义气义气!你是男人,当然喊得响亮,阿若一个弱女子,你眼睁睁让她将来做寡妇?”

    “叔婶,不要为我吵嘴。我认识维恩已久,早知他身体不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该怎么做。”

    她请了假,住在肯辛顿的公寓,每日为他煲粥煲汤。

    “不用解释,我懂的。你不是想欺骗我,你只是想做个男人。维恩,你本来就是我的男人,不用拿命来证明自己。”

    他默默凝视她,继而眼角湿润。

    美若俯下脸,吻去他的泪渍。“快点好起来。维恩,我一个人很孤单。”

    直到圣诞节来临,丁维恩才获得医生首肯,终于出院。

    两个人都瘦了一圈,对坐在火车上,他们俩傻笑。

    美若骂:“笨蛋。”

    “我吓到你了?”他笑得尴尬。

    美若吸吸鼻子,又点头。

    “其实并不是完全在欺骗你。”

    美若想起医生的话,医生表示他们可以和缓地运动,建议女上位。她脸红道:“那为什么藏着不说?我们可以,可以……”

    维恩同样窘红了脸,“我是个男人,而且,那是我们的第一次。”

    回到牛津后,美若依然每周陪维恩回伦敦的医院复检。

    这日维恩在病房,她去医院的餐厅买了杯咖啡。

    冬日的伦敦,早上八点天色依然暗沉如夜,美若隔着玻璃眺望窗外,只依稀辨出树影和矮墙的轮廓。

    感觉后背有目光投来,美若转身,只见一个华裔女性坐在角落吃早餐。她收回目光,心中一动,又回头望去。

    是谭笑。

    这位此时已是红透港澳台的大明星,居然舍弃了过往那色彩极富冲击力的装扮,只穿简单的米色樽领毛衣,深蓝牛仔裤,扎马尾,清爽如学生妹。

    谭笑意识到被发现,她笑起来,露出细碎白牙。

    美若向她点头致意,拿起咖啡准备离开,却被唤住:“詹小姐。”

    谭笑站起来,问她:“晨早孤清清的,不如来坐坐?”

    言语这样讨喜,美若不由失笑,坐下问:“要不要咖啡?”

    谭笑摇头:“那东西工作时已经喝太多,胃受不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陪男朋友过来复诊。”

    谭笑微张樱唇,接着了悟地合上。“也有四五年了。”

    她语焉不详地,美若却万分明白。她离开港地足足五年。

    人世沧海,变化万端。她从未与谭笑说过话,当年第一次看见真人,还是被阿妈带去买新衫,阿妈恨声痛骂娼妇,她却对谭笑蓝紫配鲜橙色的装扮惊艳,产生莫名好感。

    如今,她和阿妈口中的娼妇,她继父的情人坐在一起,在一个周一的清晨,在伦敦的一间医院。

    “你怎么会在这里?”

    “休假,我来探望旧友。”

    “哦。”美若回首四顾。

    谭笑笑出声。“放心,没有那样神通的记者,我每次来伦敦都会很小心。”

    美若点点头,想告辞离开,哪知谭笑诚恳道:“詹小姐,我不会告诉他。大家都是女人,帮得就帮。”

    美若微愕,随即展笑。“没关系的,他已经知道我在这里。”

    谭笑吃惊,模样既有女人的魅惑感,又因一张素面,带着孩子气。

    果然是大明星,举手投足皆俱风情。

    谭笑自嘲地笑,“原谅我,我是真不知,方才尚以为发现天大秘密。”又解释,“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在一起。”

    美若不愿多谈,说道:“谭小姐,谢谢你的好意。男朋友还在等我,先行告辞。”

    哪知取回报告,又在心内的走廊中遇见谭笑。

    “再看他一眼,我就离开。”谭笑俏皮地指指里面的人。

    美若惊讶,“你是周朗医生的未婚妻?”这间私家医院唯一的华裔实习医生,剑桥的医学博士。

    “他未婚妻另有其人,我是他的竹马青梅。”谭笑表情坦然,毫不遮掩她的骄傲和爱慕,“以前我们住在九龙城寨,是隔壁邻居。”

    美若瞪大眼。她豁然明白,心中对谭笑莫名的好感源自哪里。“你可认识独手叔?阿虾?”

    “我幼时花名叫阿猫。”谭笑笑一笑,“阿虾是我大哥。我知道你,你是华老虎的契女,我阿哥一直跟华老虎。”

    她们在走廊坐下,美若告诉谭笑:“独手叔跟我契爷去了台湾。”

    “六年前他有一次回来,找到我,有讲过,可能会去巴西,南非或者台湾。”

    应该是那次,那次她寻去九龙城寨,接着被靳正雷捉到,带回观塘。美若沉默。

    “其实,我根本不关心他去哪里,在我心底,他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我七岁时,他烂赌,被人追债,阿爸阿妈被人砍死。”

    难怪只听见独手叔剩下一个亲人,但从未谋面。“据说独手叔为此痛改前非,砍了左手下来。”

    “那又怎样?阿爸阿妈已经过世,留下我,我才七岁。”谭笑扯扯嘴角,“那段传言你也听过?他去诊所斩手,与其说是痛改前非,不如说是做给我看,他知道我憎恨他。当时我也在诊所里,朗朗哥的父母愿意收养我。”

    “周医生的父母就是那间诊所的……”

    谭笑点头,“如果不是朗朗哥的父母,他一个九龙城寨的混子,如何照顾我,我可能早已去做雏妓。”

    “那为什么还要……”美若话音顿止。大概都有无奈处。

    “拍戏?”谭笑捋顺马尾,“朗朗哥很有天分,十岁已经背得一本《金匮要略》,我要赚钱供他读书,周伯周母对我有养育恩。”

    “他未必能娶你。”

    “那又如何?我没想过他报答。”

    这样豁达。“你是好女子。”

    她笑,“詹小姐,我不是呢。你知道我和靳老板——”

    “那和我无关。”美若摇头。

    她叹息。“他其实挂念你。他不说,我也懂。在感情里挣扎的人,和我一般,我能体会到那种无望和无助,像溺水,永不得救。”

    美若盯紧自己鞋尖。

    “我不打扰你了,希望有机会再会。你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边追捧我,一边鄙夷我。”谭笑与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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