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顶部
大家都在看
相关推荐
开启左侧

《善男信女》 步微澜 [完结]

[复制链接]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2:34
☆、第三十一章

  靳正雷只留七姑和小美住了数日,就派车将两人送了回去。
  
  七姑临上车前用眼哀求美若,美若知她心思,对靳正雷道:“能不能找个医生过去,据说小美安全无保障。”
  
  他面无表情,最后点头。“我让人去。”
  
  七姑这才长舒一口气。
  
  不多久,詹笑棠拎着虎骨鹿茸来探望。
  
  他坐在厅里,喝白了两道茶,终于等到美若出现。
  
  “阿若,你可好?”詹笑棠团起一脸的笑。
  
  “多谢你们,还好。”
  
  “还是这里舒服。”詹笑棠张望四周,没话找话,“老房子虽旧,住起来有感情。人呐,都是感情动物。”
  
  美若点头。
  
  “你阿妈最近不太好,阿若,有空也该去看看她。”
  
  “是啊,人呐,都是感情动物。”
  
  詹笑棠搓手,“靳老板最近都在?”
  
  美若冷了脸,“小舅,你何必明知故问。”
  
  “阮氏打算集中投资电视,出售名下二十三家电影院线,靳老板有意全部买下,我以为他最近会很忙。”
  
  “我和阿妈一样,只管出卖肉体,哪里懂这些事。”
  
  “阿若。”詹笑棠叹息。“你阿妈钻牛角尖,你可不能学她。做人一世,不就是那回事,管他东家西家,哪家有工打哪家,哪家给钱舒爽就哪家。”
  
  “小舅一定深有体会。”
  
  “阿若,你不须讽刺我,我知道你难堪。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能求个眼前平安顺景也是好的。”
  
  美若沉默。
  
  “他是做大事的人,行事无顾忌——”
  
  美若打断他:“小舅,你求什么?”
  
  “我……”詹笑棠迟疑,“二十多家院线,算起来也不少。我知道靳老板吃得下,但他财路多,少赚些也无妨。小舅多少有点老底,想问他买个一两间下来。”
  
  “你有多少身家?”
  
  “买个一两间影院不成问题,还是要靠阿若说项,能便宜些小舅绝不会少你的水头。”
  
  “那也不少了。小舅,这些年,你在阿妈手上骗去多少?只计七三年股灾那一次,至少有个百来两百万吧?”
  
  “阿若,你这是什么话。我与你阿妈同胞手足,骨肉血亲——”
  
  美若轻笑,“是不是我们都清楚。”
  
  詹笑棠作悲愤状。
  
  “你放心,小舅,和我无关我懒理,院线也一样。我已经讲过,他管我吃喝无忧,我管服侍他舒服。别的他不会听,我也不好理。”
  
  “……那你有空去看看你阿妈吧,”詹笑棠这一声长叹的确是由衷而发,“医生开有镇定剂,她也时好时坏,你等她好时去看,她不会为难你。”
  
  美若想想,回道:“我们相看两相厌,还是算了。”
  
  靳正雷回来问她:“詹笑棠今日来过?”
  
  美若应一声。
  
  “说什么?”
  
  “不知道。提了院线,我听不懂。”
  
  “他想参一脚玩?”靳正雷衣衫除掉一半,摸着袖钮沉吟,“有钱买就让给他两家,反正我资金也不够。”
  
  他洗完澡出来,见美若静静坐在床头,问道:“阿若在动脑筋?”
  
  她也不掩饰,直接道:“我发现根本不了解你,一直以为你很有钱,当然比不上华老虎那种,但毕竟你能买得起半山的屋,应该算不错。”
  
  “人人爱与富贵人做朋友,没钱也要充场面,不然如何钓鱼?”
  
  “她也是你钓到的鱼?”
  
  靳正雷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抑郁?”美若继续问。
  
  “阿若,我以为你今后再不愿谈她。”
  
  “是不愿,可总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不能不去想。”
  
  “我会交代底下人,以后宁波街不欢迎七姑和詹笑棠。”
  
  美若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对她伸出一只手,美若犹豫片刻,握住。
  
  靳正雷拥她入怀。“人的贪婪无止境。有人能住半山,自然盼着住山顶。我也贪,之前希望天天见到阿若,现在希望阿若能多些笑容见我。”
  
  “我尽量努力。”
  
  “别担心我没钱,手底下拆家越来越多,反而担心赚来的钱花用不完时,剩下的怎么洗干净。”
  
  “所以你买下二十三家院线,打算将电影做大?”
  
  他有些怔愕,凝视美若许久,忽然笑起来,“小坏蛋,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总要有正当生意装点门面。”
  
  “差不多意思。”他捏她面珠,“阿若太聪慧,我要小心防范。”
  
  落到这境地,谈何聪慧。美若扯扯嘴角,“不要不给七姑来看我,我实在想她。”
  
  他点头应承,“你说好就好。”继而补充,“只要不老在我眼前转就好。”
  
  即使凶恶霸道如他,也有不顺心的时刻。七姑和小美被赶出家门,收拾铺盖搬回宁波街。
  
  小美现在喜欢姐姐,捉她的手指往嘴里喂。
  
  七姑边折衣衫边叹气。“大小姐好是好了些,最近没有胡乱发脾气。但是,好了之后更……”
  
  美若冷笑,“还不是那套老话,有个女儿害她如何如何。我反复听了十多年,现在换在小美身上,一样适用。”
  
  “小小姐,七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那个人那样心狠手辣,会不会有心害大小姐?大小姐每日吃那许多药,医生又是他请的。”七姑踌躇,“如果大小姐有个万一,你和小美的监护权就落在他手上。到时哪怕小小姐你成年,有小美小姐被他把持住,也不能不顾忌。”
  
  美若的指甲扎进掌肉里。
  
  “小小姐,七姑我好担心,如果一世脱不了身……”
  
  “七姑,不要再讲了。”美若打冷战,“我怕。”
  
  七姑揽住她肩头。
  
  “七姑,你少带小美出来见他,他厌烦小美,我不知他发起性子会怎样。”
  
  “七姑懂的。”
  
  何平安干巴巴地报告:“阿嫂最近常去樱桃街,与仙婶喝茶。”
  
  靳正雷扬眉,“喝茶?”
  
  “还有谈心。”
  
  “谈心?”
  
  “是真的,仙婶那人眉精眼企,不会自找麻烦。据她原话所说,‘我阿仙十八般武艺,终于后继有人’。”何平安尴尬,“咳咳,还有……”
  
  “还有?”靳正雷欠身。
  
  “仙婶还有讲,‘回去告诉那个大陆佬,阿若服侍得他舒服畅快了,记得过来道谢。礼物就免了,不敢收。’”
  
  靳正雷换了个坐姿,似笑非笑道:“那要试试。”
  
  他夜里早早回去,洗干净自己,抓起美若又是好一番折腾。
  
  第二日何平安见他春风满面,心道大圈哥能保持身心愉悦,底下小的们的日子也轻松许多,还是应该给仙婶准备一份厚礼。
  
  美若被仙婶暗地里摆了一道,有苦难诉,仍然要请笑眯眯的仙婶继续喝茶。
  
  在茶楼里守株待兔,有日她终于再次撞见蛋十一。
  
  她跟踪他如厕,偷听里面动静,估计差不多时间,往门前丢下一只唇膏,然后躬身去捡。
  
  果然,她未站直,已感到一只手抚上她短裙下的屁股,往她腿间滑去。
  
  美若跳起来,转过身来,两眼惊恐,后退几步。
  
  “大圈嫂,是你?”蛋十一也有些慌乱,往通道两边望了下,见四下无人,顿时色心大起,“相见即是有缘啊。”
  
  美若咬住唇,再退两步,贴墙而立。“十一哥。”
  
  蛋十一诧异:“你记得我蛋十一?”
  
  美若微微点头。
  
  蛋十一激动地搓手,“那还真是有缘。”
  
  “你误会了,十一哥。我记得你是因为有事相托。”
  
  “哦……”
  
  “既然遇见了,我顺道问问。我有个姊妹,大陆偷渡过来,在港地无人照应,想去三藩市寻亲。求到我这里来,让我想想办法。”
  
  蛋十一也不是蠢人,当即冷了脸。“圈嫂,这样的事,你叫谁人开口不行?蛋家兄弟几个水上糊口,和大圈哥也有生意往来,何必多此一举。”
  
  美若为难,上前两步道:“怎么说呢,我不敢让他知道。他、他看上我姊妹许久,如果知道我送她走……”
  
  蛋十一若有所悟,笑得万分邪恶,凑近美若,问道:“你那姊妹居然比圈嫂还要美丽?”
  
  一股扑鼻蒜味,美若没好气,仍要强作笑脸:“各有千秋罢了。你知道男人,得不到总是最好。”
  
  蛋十一紧紧裤带,有些不忿,“听说过大圈哥雄风,不知我们俩谁高谁下,”涎着脸道,“圈嫂,不如你来验证下?”
  
  美若压抑着呕吐的欲望,缓缓摆腰,摩挲他小腹,“我即使想服侍十一哥一回,也要有那个胆子。十一哥,肯不肯帮这个忙,给句实在话。那狐狸精天天在我面前,我着实放不下心。”
  
  蛋十一露出两排黄牙,沉吟道:“水路送人可不便宜。而且,这种得罪人的事……,和兴大圈哥现在可是大名鼎鼎,一般人惹不起。”
  
  “你讲个数。”
  
  “现在两地关口都查得紧,要找大货轮,一次凑够人数也要时间。所以……”
  
  被一支铁棍杵在小腹前,美若既恶心,又怕看管的人久候她不归,寻过来误事,着急道:“你讲个数。”
  
  “去北美至少三几万,圈嫂,如果你肯舍身,我一个仙也不会收你。”
  
  “我给你五万,你早早送她走。”
  
  美色与金钱是两难选择,蛋十一思索片刻道:“蛋家地址你知道?”说着报上地址,又道:“这个月底有批货要转走,你到时带人来交钱,看能不能赶上。我不在,也有我大哥在,蛋家的事全是他管。”
  
  美若默念地址,记在心上。
  
  蛋十一还想多做纠缠,美若避进洗手间。出来后,仙婶默默喝茶,许久才开口:“蛋家十一为人不地道,奸完人再抛海也是有的。”
  
  美若抓紧手中筷子。
  
  “你们一前一后由洗手间出来,仙婶会不懂?阿若,你最近时常请我喝茶,在那个大陆佬面前,我已经尽量帮你遮掩,再这样下去,仙婶找不到其他藉口。”
  
  “我实在是无计可施。”
  
  “那也不要找蛋十一。蛋家十一个兄弟,海上没了五个,剩下六个最得人尊敬的是蛋大,他只要肯收钱,事情绝对给你办妥当。”
  
  “……仙婶,多谢了。”
  
  “不要谢我。”仙婶喊伙计来结账,然后道,“仙婶也不知你选的这条是阳关道还是黄泉路。不过,忘川河上奈何桥,求一碗桥边的孟婆汤,尽忘前情,谁知不是幸运。”

1、本次将扣除2个太妃糖,重复下载附件将多次扣费。

2、太妃糖可通过签到、发帖或回帖等方式获取【点此查看具体积分规则】,也可通过充值棒棒糖进行兑换。

3、成为书斋VIP会员免费下载藏书阁内所有书籍。【点此开通VIP】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3:06
☆、第三十二章

  美若约丁露薇出来逛街。

    丁露薇问:“剩下的钱呢?”

    “放在你那里,露薇,将来我有地方落脚的话,会给你电话。”

    “我阿爷讲过以往那些人被卖猪仔是什么景况,又脏又臭的船舱底,几百人食屙都在里面,男女混杂,关足一个多月,不见天日。到岸时,女人能留条命都不错了。太可怕!我只是想一想已经腿软。阿若,不如我们再寻其他办法?”

    “有别条路我哪会选这条,放心,你家做海航生意,比我还清楚,现在船很快。即便船上环境恶劣,始终有个期限。我在那人手上,可是没有尽头地一天天熬。露薇,你不知那人的可怕。”

    “但……”露薇犹豫。

    从试衣间出来,她吩咐销售小姐:“这件、这件,不要。其他的全部包好,送去丁宅。还是挂姚公子的帐。”

    “你和姚令康好了?”

    “才不和他好。讨嫌鬼每次见面抓住我张口闭口地喊‘老婆仔’,老婆仔不是那么容易叫的!我要花钱花到他肉痛。”丁露薇恨恨地道。

    “那你不如去珠宝行,说‘这件,这件,不要。其他全部包好。’”

    “阿若,你还笑得出来!”露薇说完沉默,最后跳脚,“我去求姚令康,让他帮忙想办法,把你塞进我家的船。”

    “露薇……”

    “他上次要亲我,我不给。大不了给他就是了,也就提早两年。”

    “露薇,你这样会给丁家惹麻烦……”

    “丁家解决过的麻烦不知有多少,不差这一单。非做凡朋仑友昙,我不能见你去死。我去打电话,让姚令康请我们吃饭。”

    报纸花边新闻常客,花花公子姚令康一身时兴打扮,进包厢就将颈下波呔扯开,扔给丁露薇,道:“勒死我了。”

    姚家虽不似丁家三代积富,也是富贵圈的新锐,他父亲的公司前些年在远东交易所刚一上市,头日股价暴涨十多倍,近年又开始发展房地产。丁姚两家联姻,也有齐集资本,打破港地英资集团垄断格局的目的。

    看似公子哥做派,一双眼却格外明锐。他自进门起,目光没离过美若左右。

    丁露薇在旁警告:“姚令康,喊你来是让你帮忙,不是请你来猎艳的。”

    姚令康屈了手指,给丁露薇一个爆栗。“老婆仔,快点叫老公。”

    丁露薇捂住脑门,缀缀瞪他。

    “求人是这态度?”

    丁露薇乖乖给他斟茶。

    “詹小姐,听说大名许久,特别那日露薇哭着回家。”

    “我不是叫你来给我找场子的。”丁露薇扯他衫袖,小声道。

    “对不起,姚公子,家母患病,情绪时常不稳定。我向露薇道过罪,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代露薇受苦。”美若给他斟茶。

    看她认错态度良好,姚令康扭头问丁露薇:“有什么事?还是专程喊我上来会钞?”

    听完丁露薇错漏百出的解释,他也不深究,只道:“想上船找你大哥更方便。”

    “你知道我大哥的脾气,古板又死脑筋。”露薇着急,“你和他那么熟,总有办法。”

    “等我想想……”姚令康翘起腿,抚摸自己耳朵,佯作思考,目光却停在露薇粉色双唇上。

    露薇被他望得不自在,眼皮缓缓垂下,轻声道:“我答应你,前些天你提过的那件事。”

    他大笑,笑完坐直腰,对美若道:“詹小姐,想请人帮忙,必须怀有最基本的诚意。露薇那套谎话不用再重复了,平白拉低我的智商和她同一水平线。我要听的,是真正的原因。”

    又逢初一,将小美交给菲佣看顾,美若陪七姑去圆玄寺。

    这日,佛光山星月禅师受邀来圆玄寺讲经论法,圆玄寺里信众如潮。

    美若在梵唱中潜离人群。

    蛋十一给的地址其实就是葵涌码头附近一个大型货仓,仓里一排排堆起两人多高的全是包装好的货品,通道间有叉车往来,仓外一列平房,房门口有几个办公桌并排放置,桌前桌后,或坐或立,好几个大汉。

    看货仓外观,美若无法将之与人肉中转站联系在一起。

    “蛋十一不在?”

    那堆人回头望来。

    “请问,我能在哪里找到蛋十一?蛋大也行。”

    有人吃吃而笑,冲后面平房喊道:“阿哥,有妹妹仔找,究竟是你还是十一的姘头?这么小,吃不吃得住你们两个?”

    平房门打开,一个老头出来,喝道:“什么姘头?啊,这么小的姑娘仔,十一越来越不像话了。”

    美若这才发现,对方只是满头白发,模样也只四十出头而已。

    她上前一步,问道:“是不是蛋家大哥?十一哥说有事可以来这里找他。”

    蛋大上下打量她,随即吩咐那堆人道:“细九,给她两张红衫鱼,打发了。”

    美若走近前,“你看我样子是**有孕?我是来帮衬你们生意。”

    蛋大重新换一种目光审视,接着推开平房门,说道:“进来。”

    进去坐下,美若开始掀裙子。她为了方便从圆玄寺逃离,没有带手袋,来时将钱一沓沓绑扎在大腿上,又穿了两层厚丝袜套紧。

    “我和十一哥谈妥了,五万现金,送个人去美国,到岸不限港口。他说这个月底有船。”

    “妹妹仔,世道险恶,人心难测,这样大笔钞票,小心你有来无回。”

    美若仰脸看他,笑一笑道:“都说蛋家大哥是好人,果真如此。放心,我不怕钱丢,都是和兴大圈哥的,想吞下也要掂量掂量。”

    她说完继续取钱,一层层撕开大腿的胶带。

    “听起来是桩麻烦生意。”蛋大双手交握,放在圆圆的肚子上。

    “可是走一趟能多赚五万,一个人而已,占不了多大地方。”

    美若终于舀出最后一沓,放下裙子坐好。“而且,人偷偷来,偷偷走,不会拖累你们。”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蛋家靠水吃水,陆上的麻烦想找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蛋大摸下巴,“不过,和兴大圈不是好相与的……”

    美若将藏在掌心的戒面转向外,取下来,放在钱上。

    蛋大舀过去认真鉴定一番,接住之前的话头道:“再不好相与,他每月靠我们从水上走那么多货过来,总要给我几分面子。”

    美若回到圆玄寺已经过了晚课,七姑焦急难耐。

    “那两个之前问我,我说你去了洗手间,他们就再不见。小小姐,你回来晚些,我不知怎么解释。”

    “七姑,办妥了。我们回家。”

    开了后座车门,美若白了脸。靳正雷车里等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开。

    “戒指呢?”

    “我捐了做功德,用你的名字。”

    他手劲更大了些,脸色更阴沉。

    到了宁波街,他拖她进屋,七姑踉踉跄跄在后面追。

    “靳老板,有话慢慢讲。”七姑拦住他。

    “七姑,你让开。”靳正雷抱起美若。

    “小小姐还小,靳老板你不好这样折磨她。”七姑流泪,拖住他衫角。

    “七姑,你退开,没有事。”美若捶他肩膀,“放我下来。放手!”

    “小小姐已经很凄凉了,再逼她会逼疯的。已经逼坏了一个,你要詹家人都死在你手上?”七姑眼泪流到腮下,动手抱美若。

    靳正雷眼见美若爪子伸来,心头火盛,侧一侧脸,伸脚踹向七姑。“滚!”

    “七姑。”美若挣扎。

    七姑应声倒地,仍在抓他裤脚,呜咽道:“不要这样欺负小小姐,你当初死剩半条命,是我家小小姐好心救你。”

    靳正雷步伐随之一顿,缓缓放美若下地。

    “七姑,不要再求他。我扶你起身。”

    七姑试了试,抹泪道:“我起不来。”

    “扭到哪里?”

    “好像是腰,你不要用力,等我慢慢试试。”七姑再次尝试,又是一脸忍痛。

    靳正雷蹲下来,托住七姑后脊,扶她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我是无心的。”他在诊室外解释。

    美若摇头忍泪。

    “阿若,我无心的。”

    她不理。

    “阿若,你知道,我人再粗鲁,对七姑也极少没礼貌。”

    “她十七岁离开心爱的人,跟我阿公阿婆来港,背井离乡,在詹家做了一世佣人,已经五十有多,你怎忍心踹她?”美若抹泪,“你那时躲在我家车尾,七姑搀你躺下,为你煲药汤……”

    “阿若。”

    “我幼时无人理会,全靠七姑一勺勺米粥喂大。睡觉挨着她胸脯,问她叫阿妈。”

    他粗手粗脚地为她擦泪。

    “七姑有事,你睡觉最好睁开眼,不定哪夜往你胸口插一刀,我说到做到。”

    医生出来告知两人七姑胯骨骨折,通知立即入院。

    美若回家,默默收拾物品。又逢小美睡醒,寻不到七姑的声音,哭啼大作。

    靳正雷在起居室抽完两支烟,等美若料理好一切,准备换鞋去医院时,他起身,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放在一边,说道:“等下我送你去医院,阿若,我们先来谈谈你今天去了哪里。”

    “能去哪里,我一直在圆玄寺。”

    “戒指呢?”

    “捐了功德。”

    “阿若,谎话也要经得起推敲。我可以去寺里功德簿上找。”

    她不出声。

    靳正雷将她拎进起居室,扔进沙发。

    “阿若,我要听老实话。”

    “信不信由你。”

    他坐在对面,点一支烟。

    美若冷着脸,打算和他耗下去。

    ……

    “阿若,你讲实话,我立即送你去医院。”

    ……

    “阿若,七姑没有吃晚饭,现在应该正肚饿。她见不到你,想来正在担心你出意外。你说爱七姑,只是张口说说而已?”

    美若嘴唇嗫嚅,继而死死咬住。

    “五十多岁,摔了胯骨,走路艰难,想去如厕,也没有人搀扶。”

    她哭出声,“是你踹七姑,让她受伤。”

    “是我。”他吸口烟,“也是你,你乖乖的,也不会拖累七姑。”

    她恨得抄起茶几上的果盘掷过去。

    靳正雷闪身避开,踢开脚边水晶玻璃碎片,按熄香烟道:“阿若,和我讲实话,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里?我一直在圆玄寺。”

    他咬牙。“那就让七姑继续饿着,憋着,我不信你忍得住。”

    快天亮时,靳正雷偷眼看她。美若耷拉着脑袋,垂着眼,意志已经撑到极限。

    “阿若。”他捧起她的脸,低声唤她。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清楚眼前人,挥手想给他耳光。

    靳正雷握住她的手腕,吻她掌心,“阿若,昨天去了哪里?”

    她摇头,委屈地道:“哪里也没去,你不要再逼我了,我还要去给七姑送饭。”

    “送什么饭?”他冷笑,站起身,“医院也不用住了,七老八十做不了太多事,养她浪费钱,直接扔出去,街上捡东西吃的不差她一个。”

    美若眼泪滑下,“你怎能这样无良?七姑还煲粥喂你。”

    “有吗?记不太清。”

    见他真要去叫人,美若情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要那样对七姑,我讲,我讲实话,我去找了蛋家的十一哥,求他送我偷渡。”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3:20
☆、第三十三章

  美若进了病房,身后的菲佣将大包物品放下。
  
  她亲自打开饭盒,装一碗粥。“七姑,我喂你吃粥。我煲的,味道比你差些。”
  
  七姑慌忙撑起半身,“小小姐,七姑哪能劳动你服侍?我自己来。”
  
  “饿了一夜,你慢些。”美若坐床边,给她递上纸巾。
  
  “还好。”七姑放下匙羹,“昨晚平安有送饭来,还是福临门的燕窝粥。又请了护工帮我倒夜壶。”
  
  美若抓紧手下被单,许久才道:“他还有一丝丝良心。”
  
  “他昨日又为难你?”
  
  “能怎么为难,还不是那两招。”美若冷笑,又帮七姑擦拭嘴角,“七姑莫担心,他不会伤我。”
  
  七姑放下碗,望菲佣一眼。
  
  美若知机,取一张钞票给菲佣,让她去医院门口买两斤生果。
  
  七姑握住美若的手,“小小姐,上一回,你说买股票,七姑不放心,存下一半,心想将来你嫁人也好读书也好,七姑可以为你添妆出力。你回去,在我旧衫底下有一对新鞋,鞋里藏着一卷现钞,拿到之后,……你走吧,小小姐,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回来。”
  
  “七姑……”
  
  “你听我讲,七姑虽然老懵懂了,但见的事多。小小姐你投胎到詹家,已经是没福气;又生得这好样子,无人看护你,只能任人家糟践。之前七姑心想,女人一世,好坏都是靠男人生活,但有大小姐在眼前……”七姑抹泪,“我昨日想了一夜,大小姐好歹有兄弟,大少虽然不成器,多少还有些姊弟情。小小姐,你没有兄弟。七姑怕你将来、将来,好似大小姐一般,被人用过就扔。”
  
  “七姑……”
  
  “有办法,你就走啦,不要挂念七姑,七姑有一班老姊妹,等靳老板不需要我照顾小美小姐时,七姑总有地方可去。……小小姐,不要哭得这样伤心,七姑也不舍得你的。”
  
  “七姑……”
  
  “听七姑讲,能跑掉就走远些。”
  
  美若点头。泪珠噼啪,落在腿上。
  
  宁波街她的卧房内,靳正雷斜卧在床头,静静打量尾指的钻戒。
  
  美若戴在无名指略松的戒指,套在他尾指上,勉强戴至中间指节。
  
  他垂着眼,表情莫辨。
  
  戒面和他的掌心有血。
  
  美若定一定神,悄声打开衣柜换衫。
  
  “蛋十一的眉心有个差不多大小的洞。”靳正雷伸出手,向美若比划戒面。“蛋家老大肚皮上的肥油太厚,有碍观瞻,我义务为他抽脂。下回你见到,一定会赞他减肥有道。”
  
  “你和蛋家兄弟不是有生意做?”
  
  “靠水吃饭的不止蛋家一家,不知多少人希望踹那几兄弟下海喂鱼,取而代之。我这回算是为民除害。”
  
  女王会奖励你一个太平绅士的爵位。美若吸口气,将习惯性的讽刺咽回肚里。
  
  靳正雷起身,由后拥住美若,下巴在她发间摩挲,“只是,可怜小阿若。我阿若下回再想跑,别说五万,五十万怕也没人够胆接生意。”
  
  她颤声道:“我不敢,我早已认输放弃。”
  
  “阿若,你说我该不该相信你?”
  
  美若转回身,揽住他颈项,“我已经被你吓破了胆。”
  
  “谁知道呢,我一时心软,让平安给七姑送饭。你知道了,又当我心地良善。”他冷冰冰的唇拂过她的,“阿若,这次海上走不脱,下次你用什么办法?买本假护照,坐飞机去美国?丁家二公子在机场等你?举着玫瑰花?”
  
  “和他无关。”
  
  “你喜欢那样的少爷公子哥?只会说几句花言巧语,念几句情诗,就把你的心骗去了?阿若,他是个男人的话,不会躲在后面,连和我面对面抢女人的胆气也欠缺。”
  
  “说了,和他无关。”
  
  “小骗子,你谎话连篇,叫我怎么相信你?”
  
  “我真不敢走了。”美若揪住他的衣领,主动献吻,他毫无反应。“再也不敢骗你。”
  
  “那说你喜欢我。”
  
  “我、我喜欢你。”
  
  “看,又说谎了。”他咬牙。“小骗子,要装也装像一些,眼睛不要躲着我。”
  
  美若急得飙泪,“那好,我不喜欢你。”
  
  他掐住她的腰,抱她上床,“我会让你喜欢上,只是需要时间。”
  
  美若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剥光她衣衫,然后密密地亲吻她,让她每一寸身体都打上他的印记,直到她忍耐不住时,向他求饶,请他早点结束那难堪又难耐的折磨。
  
  但这次,他用她的衣衫,束缚她的手腕,然后缠绕在铁铸床架上。
  
  美若眼里掠过真正的恐惧。
  
  “你要做什么?”
  
  靳正雷把她的双脚也捆在床尾,这才拉了一张梳妆凳坐下来,手掌撑住下巴,定定凝视她。
  
  “你别发疯,”美若尝试动弹一下,“我已经很怕了。”
  
  “阿若。”他用食指扫过她的脸颊。“那时你多么骄傲,穿格子裙,柔软的小羊皮鞋,进了工人房,我闻到有淡淡花香。那时你才多大,还没发育,也会仰着下巴,用鼻孔打量人,和我说,让我早点滚。”
  
  她忍泪,小声道:“我不知你是谁,那时候知道,我会请你多住几天,好好招待。”
  
  “那时,我穿平安的旧外套,短很大一截,一身血,还有海水的腥味。我没有告诉过你?那天,我和平安带着和兴的人,本打算瓮中捉鳖,趁机搞死新和会,哪知道被新和会反将一军。我跳进海,躲避差佬,游了十里,哪知上岸后还是撞上个倒霉鬼,只能干掉他,躲进你家车尾箱。我听你阿妈被廉署带走,你在车里等她,那么久时间,你没有哭,没有和司机说过一句话。那时,我就想,这女孩子是个厉害的,比我还能忍。”
  
  “你放了我慢慢讲好不好?你愿意讲一夜,我也愿意听。”
  
  “阿若,你比我猜想的还要厉害。樱桃街上,我实在吃惊。”回忆中的他笑一笑,“詹家小姐做鸡,简直震撼。你那小胸脯,给我塞牙缝也不够。后来知道不是,松了口气,又替你有些难过。我们穷鬼挣口饭吃不容易,要鼻孔看人的詹小姐放□段去做那些……阿若,那时,我就在想,等我发达了,我养你。你继续做詹家小姐好了,我就看你继续拿鼻孔打量人,然后拿正眼看我。那感觉应该很不错。”
  
  她闭上眼,有眼泪滑下。
  
  “到今天,你仍在拿鼻孔打量我。”他掩住半边脸,眉头痛苦地皱起,长久长久地呼吸。
  
  “我以后不会,我答应你。”
  
  他抬眼看她,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有狂热的火焰。
  
  那熟悉的眼神令美若莫名胆颤。
  
  靳正雷起身,拉开抽屉。
  
  一小瓶蒸馏水,一个锡纸包,一支注射器,一条胶皮管。
  
  他把白色粉末倒进蒸馏水中,自语道:“阿若身子弱,剂量太大受不住。”
  
  “你做什么?”美若眼里的惊恐放大,挣扎着,往后躲。
  
  可惜手腕被绑,他轻易捉住,拿胶皮管扎紧了小臂。
  
  “你不能这样害人!”美若哇哇大哭,“不要害我!求你……我不跑我再不跑,不要用那个害我!”
  
  樱桃街上,有若干流莺。其中一个着实可怜,轻信男人,私奔离家。又被那个男人引诱吸食白粉,一个做鸡,一个做马夫为她拉客。那女人不过二十出头,已经形销骨立,形容凄惨。
  
  美若哀求:“不要用那个害我。”
  
  他手执针筒默默思索。直到美若声音越来越低,只剩下呜咽。
  
  “我还是不舍得。我的阿若应该穿最新款的时装,戴五十卡的钻石颈链,行走前呼后拥,仰着颈,高傲堪比伊丽莎白女王。”靳正雷将那些东西倒进浴室。
  
  出来后他解开美若所有捆绑,半裸的美若缩在床头啜泣。
  
  “阿若,告诉我,你还会不会跑?”
  
  美若抬起泪眼,委屈无比,小声道:“不跑了,我会乖。”
  
  “我要听真话。”
  
  她呜呜摇头。
  
  “真话。”
  
  “我不跑,我会乖,会听你的话。”
  
  他凑近她的脸,仔细评估。
  
  美若心有余悸,抬起手,怯怯地,摸他青色胡茬冒出的下巴。“但你会不会有一天厌烦我,扔掉我?”
  
  靳正雷诧异地望她:“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她可怜兮兮地回视他。“男人都那样。”
  
  他好笑,“阿若,你只有一个男人,知道什么?”
  
  “听过太多,很害怕。”她扁嘴,又欲落泪,“没有安全感。”
  
  “阿若,我疼你还来不及。”
  
  美若蹭前两步,攀住他颈项,分开腿裹住他的腰。“你说的是真的?我老了丑了,你也不厌烦我?”
  
  “等你老了丑了,我也干不动了。”
  
  她咬他下巴。“不要哄我开心,我会咬死你。”
  
  “阿若,不要挑逗我,我的火气未消。”他警告。
  
  美若稍微坐起一点,摆腰摩擦他小腹,那里的警告比他的语气更凶狠。“我都应承你了,只要你保证不会有烦了我,厌了我那天,我一定不会跑。”
  
  他的手伸进她的蕾丝文胸里,揉捏她那小小一粒乳/尖。另一只手由后背滑进她底裤,抚摸她的臀肉。“我可以应承你。但丁家二少呢?”
  
  她停下挑逗,坐在他腿上,气恼地望他。
  
  “阿若。”
  
  “你不要总是那样凶巴巴的好不好?能不能温柔些?”
  
  “像丁二那样?”
  
  美若不说话,靳正雷抱起她贴近自己腰胯,“我尽量,凶的时候你记得提醒我。”手指抵着她的底裤旋转,直到蚕丝被浸湿,他拨开她的裤缝,探进一个指节颤动。
  
  美若闷哼。
  
  他吻她白皙的颈子。“阿若,再动动,像刚才那样扭腰。”
  
  “那样很累的。“她软声抱怨。
  
  他拉开裤链,哄她坐上来。“乖,慢慢吞他下去。坐好了,我来动。”
  
  她只吞下一个蘑菇脑袋已经苦了脸。“太大。”
  
  靳正雷低笑,“舒服的时候你又不嫌弃他大。”
  
  她捏紧粉拳捶他,而后惊呼一声,被他箍住腰,深深按了下去。
  
  他托住她细腰,上下挺动,每一次都撞进她最深处,引得她娇喘吁吁中,不时爆出一两下受不住的闷哼。
  
  “轻些。”美若苦苦支撑,仍旧抵受不住,捏拳捶他胸膛。
  
  他的巨掌揉捏她的臀肉,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小腹,诱哄道:“阿若,像方才那样扭腰。乖。”
  
  她放下腿,想应一声,那声音出口,更像是蚀骨的轻吟。小嘴一扁,求饶说:“我不敢动。”她一动,他的力道更深彻皮肉,让她脊背窜过一阵酥麻,半身战战。
  
  “小混蛋,做这事也偷懒。”他骂一句,身体抽离寸许,抱起她翻过身来,接着再次深埋进去。
  
  那条青色龙尾顺他腰间而下,藏进毛发里,又好似随他每一下耸动,凶狠地探进她的身体。
  
  美若看一下便不敢再看,闭上眼轻哼。
  
  粉腮酡然,细白的皮肤也泛起红晕,被他用力搓揉过的两团凝脂更是嫣红可爱。靳正雷看她娇俏可人的小模样,更加兴动,贴住她嫩滑豆腐般的唇肉深深研磨,直到她克制不住,睁开眼,眼角含泪,委屈地望他,手指掐进他背肌。
  
  “阿若,你底下那张小嘴可比上面的招人疼多了。”他泄恨一般堵住她的唇,纠缠她尖酸刻薄的舌头。
  
  她在他身下咿唔,双腿与意志相反,盘绕上他的腰。
  
  靳正雷顿时低吼一声,抬起半身,不停大力挺送。
  
  淫靡妖冶的水声,应和她的哼吟,男人的粗喘。美若不止地流泪,仍要寻找他的唇。
  
  一吻终了,他继续吻她的发,在她耳际低喃,“这种感觉太好,抱着你,深入你最里面,和你完整在一起。阿若,你舍得走,我不舍得放手。”
  
  一个星期后,医院里,美若坐在七姑床头喂完饭,帮七姑拭嘴时,她轻声道:“七姑,今晚,我要你帮我个忙。”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3:40
☆、第三十四章

    “梁七妹。”护士姑娘高声喊。

    打瞌睡的菲佣站起来,用夹生的广东话回道:“她去了洗手间。”

    护士缀然:“病人刚刚做完手术,要卧床休养,怎能让她下地行走?”

    菲佣讷讷:“这里的洗手间堵塞。”

    护士皱眉,暗骂一句,将药盘放下床头柜。

    只听洗手间那边有人娇声惊呼:“来人帮手啊!”

    洗手间里,七姑晕倒于马桶边,口吐牛奶状白沫。美若急得双颊泛红,一边帮七姑拉好裤子,一边高声呼救。

    马上,门外脚步纷杂,她眼角余光瞥见两个男人的裤腿,开始拼命摇晃七姑:“七姑,你醒来!七姑!”

    又有护士医生冲进来,看这景象,叱喝:“男人进来做什么?都出去!”又找来担架车,将七姑放上去,往电梯边送。

    靳正雷的手下接连跟上。

    美若一路被追问,只是摇头说不知,“晚上吃过饭还好好的,方才如厕说头昏,跟着就摔倒。”

    进了诊室,医生检查七姑心律。

    七姑缓缓睁开眼,“小小姐。”

    美若流泪,“七姑。”她抓紧七姑粗短的手指,着实不舍得。

    “走啦。”七姑老眼朦胧,无声而言。

    美若点头。跺跺脚,大声对医生道:“医生,我尿急。马上回来。”

    旁边的护士嘀咕:“陪护也不找个做得事的大人来。”

    “梁七妹。”医生轻轻按压七姑骨盆。

    七姑连连哎呀呼痛。

    美若蹬蹬跑出诊室,靳正雷的手下分出两人,追她进洗手间,守候在门口。

    洗手间里有个身量与她相渀的护士等候许久,见美若进来,忙道:“快快脱衣。”

    美若匆匆与她互换了外衣,“多谢。”

    那个小护士穿上她的衣服,将护士帽给她戴好,回道:“丁小姐和姚先生在住院部后门等你。”说罢模渀美若来时的动作,蹬蹬跑了出去,与门口的男人们错身而过。

    美若听见靳正雷手下的脚步声随之远去,这才镇定走出洗手间,一路匆匆下楼。

    上车望见丁露薇同样焦急的脸,她泪盈于眶。

    “换上。”丁露薇递来船员衣物。

    美若顾不得前座的姚令康,当即脱衣脱裤。一边问:“那个护士姑娘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她进去了自然会换回护士服。”露薇回。“我反倒担心你七姑。”

    美若一滞,望住丁露薇。“露薇,还要麻烦你。”

    “你放心,我会帮你照看。丁家几间大宅,多养个佣人也无妨。”露薇边说,边舀起剪刀,将美若长发齐齐剪短,再为她戴好帽子。

    姚令康回头道:“等一下船上大副会带你上去,记得少说话,跟着他走,有人查问班号,你舀工号牌给他看。”

    美若谨记在心。

    只听姚令康催促司机,又道:“上船后小心谨慎,不过被查到也不须担心,陈艺辉我给他安排了后路,做不了大副可以做别的,你只管报出姓名籍贯,被遣送回来时,我会派人接你。”

    “多谢。”

    “最关键的反而是到岸出港,有车在利物浦港外接你,那一路不要露出破绽。”

    “多谢。”

    姚令康看表,“这个时候估计也追上来了。葵涌和青衣码头相隔不远,撞上就坏事了。”又骂司机,“老许,你快些行不行?”

    靳正雷刚刚赶到医院,手下颓然递上美若的手袋。他横起一脚踹飞那人,伸手撞开病房门。

    七姑躺在病床上,两眼望天。

    “七姑,她去了哪里?”

    七姑不做声。

    “七姑,信不信我直接扔你下楼?”

    “靳老板,七姑我活了五十多年,知足了。”

    血往他脑门激涌,靳正雷一脚将床架踢开半尺,扯住老妇半白的头发,低声喝问:“存心送你小小姐去死是不是?七姑,阿若那么弱的身子去偷渡,一天她也挨不住。”

    老泪从七姑眼角滑下。“小小姐是可怜人,生下来只有半只手臂那么长,口唇青白。我塞给她奶樽,她张嘴含住奶嘴,用力吸,小小的脸使足了力气,涨得通红。那么小的人,已经知道求生艰难。”

    靳正雷眼中喷火,恨恨咬牙,想扼她颈项,半途收回手来。“七姑,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寻她回来,会好好待她。”

    “靳老板,你不要骗我了。”七姑转过脸,迎视他,“小小姐以往再不开心,还会对七姑笑,同七姑撒娇。自从你强逼她,她哪曾有笑过?”

    他双唇渀似额上青筋般微微作抖,随即紧紧抿住,下颚紧绷,极力克制。

    “你不用这样瞪我。”七姑叹气,“我带大她,比你更不舍得。那是我的心肝宝贝。”说罢她阖眼流泪,再不肯说话。

    “大圈哥,”何平安进门,悄声提醒,“今日三十一号,我记得阿嫂就是跟蛋家订好今日离港。”

    “蛋家老大还能出海?”靳正雷狞笑,“行,看谁够姜!”

    何平安召集手下,“葵涌码头。”

    青衣码头,露薇下车,姚令康递给美若旅行袋。

    “阿若,你万事小心。”露薇不舍。

    美若点头,“多谢你们。”

    “还有,”露薇踌躇片刻,方道,“我……我没有和二哥讲你的事,所以他不知道。”

    人有自保天性。再是好友,可以同情关爱,但想必不愿她这样的人和亲人有过多牵绊。美若理解,“我懂,我不会找他。”

    “阿若,不要怪我,二哥很不容易康复。”

    “露薇,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美若抱她,“多谢你。”

    “那你千万小心。”露薇克制不住,抽噎成声。

    “哭什么哭?等下被人看见。”姚令康揽住丁露薇肩头,“阿若,你去吧。陈艺辉,全仰仗你了。”

    “放心,收得姚公子的好处,我自然会用心办事。”常年跑船,脸庞被晒成棕色的陈艺辉终于开口。“上去了。”

    陈艺辉递给美若一列工具,对讲机,反光纸工作衣,工号牌证件,美若装备整齐,随他一起入港。

    甲板上正吊卸货物,调整缆绳,夜半时分,居然一片忙碌景象。舷梯梯口有船员当值检查,有陈艺辉周旋,两三下便放人。

    美若屏声静气,随着陈艺辉踏上甲板,绕过一道道钢梯,盘旋往下。大小迷宫般的环境,美若已经记不清来时的路,直到陈艺辉推开一道铁门,带她进去。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半个室内篮球场那么大,一个巨大的钢轴耸立在正中,钢轴里,密密仄仄卷绕着一排排手臂粗的钢缆,旁边是盘旋而上的钢梯。陈艺辉带她走近钢轴后方,一排半人高的钢架,上面满是机械仪器。

    他猫腰钻进去,指给美若看:“我准备了四桶水,你省着喝,吃的在旁边。平常这道门锁着的,只有船长和我有钥匙。不用害怕,齿轮仓极少有人下来作业,你呆在这里,睡个二十来天,我会下来接你。”

    之前已经预想过这可怕的一程路,真正面对,仍旧胆寒。美若的声音不似自己,她低语:“多谢陈大哥。”

    “不谢。你自己小心,不要太大动静。还有,这个齿轮轴千万别碰,否则启动时把你卷进去,搓成人肉条。”

    美若惨白着脸,噤声点头不止。

    陈艺辉道,“那我走了。”回过身来,掂起美若颈下的吊坠,随即丢开,“还以为是金的。”

    “铜的,黄铜。”美若急急解释,“我阿爸死前留给我的纪念。”

    “你万事小心。”陈艺辉头也不回,钻出去,不一会响起锁门的声音。

    四周随即漆黑不见五指。

    美若也不知坐了多久,直至神智恢复,意识到腿脚发麻。

    她蹲起身,摸索四周。四桶水,一堆铁皮罐头。陈艺辉考虑周到,也不知是第几次做这样的事。

    她打开露薇给她的旅行袋。两套衣物,一大叠手纸,还有一沓塑料袋,然后剩下的全是面包咸菜。

    美若想了想,才领悟到塑料袋的妙用,她不由失笑,连忙掩住嘴。

    笑容未收,珠泪潸潸。

    终于逃脱了魔掌,可依然要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或者,她会被发现,遣送回港;或者四九叔已经与契爷反目,不理会她这个故人之女;也或者契爷在外辗转几年,早被人暗杀,被逮捕,或者风花雪月醉生梦死,忘记了曾经对她许有一诺。

    随即,她又想到靳正雷,那天,他注视那支注射器时眼里狂热的光,他的凶器狠狠戳弄她的身体,告诉她“你舍得走,我不舍得放手”,美若想象他此刻在另一边葵涌码头,气得跳脚,颈上青筋毕露,狂吐老血的样子,她将脸埋在腿间,幸灾乐祸地笑。

    贱渣,你也有今天!

    贱渣正在眺望夜幕下无际的黑色海水。

    何平安不敢走近,停在他身后两步。“大圈哥。”

    “平安,这海吞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望着靳正雷硬朗线条的侧脸,再听见这切齿而出的语声,何平安屏息,没有接口。

    “她游不过去的。至多三里,她会全身乏力,脚趾抽筋,最初会呛几口,随着力气消失,会自暴自弃,大口大口地喝水,然后缓缓沉下去。我好似听见她在哭,‘不要,不要这样’。……平安,隔那么远,我怎么照顾她?”

    “大圈哥,阿嫂未必会落海。”

    “她宁愿偷渡。”靳正雷捏紧拳头。“那些人会把她撕成碎片。”

    “大圈哥,或者阿嫂没走,躲起来了?”

    靳正雷沉默。

    蛋家老大被挂在吊机铁钩上,上一次肚腩肉上的刀伤未愈,被铁钩再次划开,血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汪黑水。何平安听见他渐弱渐微的□,提醒道:“大圈哥,该撤了,差佬说话就到。”

    “派人去查,今晚有多少船只出港,去往哪里。我全部要知道。”

    “……大圈哥,那么多港口,葵涌、青衣、昂船洲、离岛,等查到已经多日以后。而且,阿嫂未必走水路,买份假证件登机一样有可能。”

    靳正雷额上青筋急跳,许久才能开口,一字一顿道:“我知道,她去了美国。去找那个废物!”

    美若在做梦,梦见堕海。她使足力气往前游,只是明明看见远方大陆的影子,如何也划不过去。她又饿又急又累,海水温柔而残酷,拥紧她,席卷她,把她往下拖。她啼哭,“不要”,悱忛沦檀用力挣扎,踢弹双脚,转眼一看,顿时吓得心胆欲裂,那黑色的哪是海水,是他的目光。他狠狠抱住她,不给她脱逃的机会,“阿若,我不舍得放手”,他的声音回荡在耳际。

    美若惊醒,弹起身,撞上头顶的铁架。她摸摸前额,发现半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汽笛连连,在齿轮仓的空间里回荡,然后听见嘎嘎的巨响。美若害怕地捂住耳朵,偷偷爬出几步。只见钢轴开始快速旋转,上面的钢缆飞一般往上抽/送,眼前银光嗖嗖地闪。

    汽笛声逐渐消失不闻,钢轴的转动也慢下来,船体轻微颤动了一下。

    大约是要开船了。

    美若痴痴地,有解脱后的释然,也有浓烈的不舍。

    “七姑。”她低喃,“我走啦,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你不要想我,好好照顾小美。她很乖的,将来会蘀我照顾你服侍你,为你养老送终。你不要挂念我。”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3:55
☆、第三十五章

  “姚令康查证过,爵禄街确实有一家四福九喜中餐馆,东主叫刘世久,十多年前移民英国,之后娶了个台山女子,生有一子一女。据讲这人行事低调保守,但在当地华人黑帮里相当具影响力。”

    希望一切如露薇所言。

    美若经过二十多日航程,缩在那老鼠洞里,节水忍饥,担惊受怕,中途又发过一次烧,明显瘦了一圈。

    出仓时迎上久违的日光,她眼睛刺痛,后脑眩晕。

    下船后陈艺辉带她出港,将她交给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

    周叔样貌老实,和所有唐人街华裔中年男一般,头发油腻,举止拘束,穿不太合体的西装,身上有扬州炒饭的味道,开一部经济实用的二手福特。

    周叔说:“镇定些,每年不知有多少东欧的偷渡客从鹿特丹和利物浦下船,分散至欧洲各地。不用惊慌,就当是我的女儿,有讲有笑,一会就到了。”

    美若不是惊慌,而是麻木。与世隔绝那么久,所有的感官被封闭。此时朝车窗外伸出手,感受身边一切,异域的风,居然和港岛如此相似,温和湿润。

    她发现迟钝的知觉正在复苏。

    大半日车程,终于由利物浦抵达伦敦华埠,周叔递来名片,说道:“小姐再三嘱托,终于完成。有事需要帮忙,你只管打电话来。”

    美若道谢挥手,转向爵禄街旺地的那间中餐馆。

    四福九喜外观不起眼,一个大玻璃窗,一扇玻璃门,淹没在众多杂货铺中。

    走近前看,玻璃门上贴一张红纸,用两种语言上书“东主有喜”。

    如被兜头淋一盆冷水,美若一时腿软。

    她扶着墙,抓紧颈下的铜哨,定了定神,尝试推门。

    玻璃门居然被推开。

    里面迎门一个神柜,香火供奉着关二爷。中间几张大圆桌,墙壁挂一排雕花木格,旁边贴墙放一张收银柜。

    此时,餐馆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人。

    正在扫地的那个伙计看见她,一愣,随即道:“客人吃饭?不巧了,老板娘生子,今日不开市。”

    “我找四九叔。”话说出口,美若方知自己气弱,她深呼吸,重复一遍,“我找四九叔,我是他故人的契女,阿虾的侄女。”

    伙计闻言放下扫把,站直了仔细打量她。数秒钟后,回道:“不知你说的是谁。”话毕继续打扫。

    “我由香港过来,我虾叔当年在九龙城寨和四九叔是兄弟。”

    扫把挥到美若脚边,伙计开赶,“客人,我不知你说什么。今日不开市,请你明日再来。”

    “我有信物。”

    “麻烦你,想吃饭明日来,其他的,完全听不懂。”

    美若无奈:“那四九叔,刘世久几时能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伙计摇头,“老板喜欢几时回就几时,我怎么知道?你想等站门口等去。”

    美若蹲在屋檐下,默默观街景。

    伦敦华埠像尖东旧街和旺角老铺的融合体,远眺牌坊上国泰民安四个字,紧握着颈下的黄铜哨,在船上积攒的那些恐惧担忧齐齐涌上来。

    她无声地流泪。

    不知等了多久,满街的招牌和店铺亮了灯,美若正踌躇要不要打电话给周叔,玻璃门由里打开。

    那个伙计道:“进来吃饭。”

    一碟炒饭,他分作两碗,递给美若筷子,“大厨休息,你将就吃。”

    一个月没有闻过米饭香,美若刚止的泪又滑下,“谢谢。”

    听她语声哽咽,伙计叹气,“不要怪我心狠,小心驶得万年船。谁也不认识谁,哪敢轻信。先头我已经打了电话给老板,他等下就过来。”

    美若愕一愕,缓缓绽开笑容,道:“多谢大哥。”

    “慢慢吃。”伙计舀了海带汤递给她,“我姓康,康健。也是港人,过来三年有多。”

    正吃着饭,玻璃门被推开,两个健壮汉子让了个干瘦矮子进来。

    见康健起身,美若也放下筷子站起。

    她不高,那人比她更矮。但四九叔仰望她,只有一种习惯居上位者的气势。

    他打量她,露出笑意。“把那哨子给我看看。”

    “四九叔?”美若需要确认。

    他点头。

    美若将项链解下,递给他。

    哪知四九接过,便往地下一掷,抬脚连连狠踹。“去你老母,踩死你,踩死你!”

    美若错愕地张开嘴,可周围人都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她唯有将嘴合拢。

    哨子被踢飞,四九这才解恨,笑眯眯地解释:“三十年前,每次和你契爷玩官兵捉贼的游戏,他一吹哨,我听见哔哔响,立即撒腿跑路。就这样,还是被捉了无数次。想起旧事着实恼恨,你莫见怪。来来,进来说话。”

    绕过餐馆洗手间的通道,一边是大厨房,一边是办公室。四九叔舀起一个黑色闪灯的物件,在房间里缓缓绕了一周,而后拍拍手坐下,说道:“没有窃听器。”

    矮小的他在桌子后面,只露出大半个脑袋。

    美若心中略定,坐高了些,好看清四九叔的脸。

    “上次老虎来电话,是在巴西,这又有半年了。”四九叔表情郁闷,“头几年我经常被人跟踪,搞到什么大事也做不了。这一年多稍稍平定了些,但也小心惶恐。所以……先头在门外经过,见你哭得凄凉,四九叔心里也不好受。啊,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詹,叫阿若。”

    四九叔缓缓点头,“詹家小姐,有听过。”又道,“你先住下来,身份我会帮你想办法。等你契爷再有消息,我问问他准备怎么安排。”

    “四九叔,多谢你。”

    “太过客气,老虎知道会咬我一颈血的。”

    刘世久半生在刀尖上玩命,来到英国后,生活稳定,娶了个小他二十岁的台山妹。

    美若寻来四福九喜这一日,四九婶难产,折腾到夜里才又生一子。四九叔老来添丁,开心无比,大赞美若脚头旺。

    美若安心在四福九喜住下。

    四福九喜有一个大厨,两个二厨,四个伙计。七个人里,四个是偷渡的黑户。其中,和美若躲在厨房后门洗碗的女孩子,叫阿香,十八岁,大陆人。

    阿香不解:“阿若,你是老板亲戚,为何还要干粗活?”

    “不能出门,情愿做些事,总不能白吃米饭。”

    “看你样子像狐狸精,人这么老实。”

    阿若好气又好笑。

    “不是?康大哥以前哪会来后门这里,嫌污浊多油腻,现在一日来转几趟,还给你留好吃的。”

    “你多心了。”

    熟稔之后,美若喜欢上阿香的健谈。

    阿香有个哥哥先一步偷渡过来,在华埠的地下赌档看场被人砍翻。阿香到来之后,举目无亲,四九婶见她可怜,收留她做工。

    她谈旧事,眼里不见悲伤,干涩涩地笑。“为什么偷渡?穷啊。我姑妈在香港,我们在内地,次次姑妈带表姐来探望,头一日必定先用暖壶装满糯米饭。我们守在关内,见面时不记得叫人,大大小小几个兄弟姐妹,上去先抢暖壶,直接用手抓了往嘴里喂。饱人不知饿人饥,没体会过不懂的。”

    “那可以去香港做工。”

    “我有去。姑妈家环境也不好,鸽子笼一般大的屋,人老三代挤一起。姑父不是东西,不讲他。”

    “你如何去到香港的?”

    “还能怎样?偷渡呗。我们那里周围几条村,十室九空。身体健壮的后生,趁夜半天黑时身上捆几十个乒乓球,只要有力气,不被海流冲走,天光就能到岸。像我们这些,只能硬闯,我是姐弟几个一起,弟弟被边防的狗咬住,我才硬冲过来。”

    美若想问那几条村子有没有姓靳的人家,话到口边,又咽回去。

    “好在阿哥给我攒够费用,哪知过来这里他又……”

    美若沉默。

    阿香问她:“你也是给够了偷渡费过来?”

    美若扯扯嘴角,点头道:“我是朋友照应,送来的。”

    “那是你有福。”阿香叹气,“那些没钱的,下船就被关起来,男的做工还钱,女的……为那些蛇头挣十年钱还债,十年后不死也是一身病。”

    “阿香,在船上,是不是很可怕?”

    阿香垂头,空洞洞的目光注视盆里洗洁精的白泡。许久后吸鼻子,“知道就不要问那么多啦。就算受苦,我也多谢阿哥先一步出来,挣到钱给我。哪怕在船上被人奸一次两次,总好过奸十年。”

    “不要伤心,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问太多。”

    四九叔以被越南驱逐的华人为理由,为美若申请政治庇护,洗了四个月碗碟之后,美若终于获得居留权。

    爵禄街附近就是传说中那著名的鸽子广场,据闻有个大明星心情落寞时便坐飞机远渡大洋,在广场上喂半袋面包屑,发发呆,再百无聊奈地搭航班回家。

    美若第一次踏出四福九喜,走到附近的鸽子广场,在电话亭里拨通丁家的电话。

    丁露薇失声尖叫。

    阔别半年,这一声刺耳尖叫真正温暖人心。

    美若鼻酸。

    露薇终于镇静下来,“阿若,阿若!真是你?为什么我请老周去找你,说你已经离开?”

    “躲在餐馆后面,不敢轻易见人的。对不起,让你担心。”

    “我不担心。不是,我现在听到你消息,不担心了。”露薇语无伦次,“现在怎么样?”

    “我舀到居留权。不过,我现在是越南华裔,半年前被当局驱逐出境,落魄潦倒,再没有当年印尼橡胶大王之女时的风光。”

    丁露薇拍桌,“你还好意思提?那时我傻傻的,被你欺骗后还逢人重复你说的那些趣事。”说罢她大笑。“阿若,太好了,你又能编故事骗我。”

    美若也抿嘴。

    “露薇,我七姑好不好?”

    “我去过医院,本是想接七姑离开,但那人不让。后来又去宁波街探望过几次,七姑出院后一直留在那里,看气色还不错,那人并没有对她怎样。”

    “你怎么敢去?他会——”

    “我没那么笨,是姚令康陪我去的。那人之前有来找我,堵我在庇理罗门口。你不知,他那时好似疯了一般,胡渣长长,眼睛凹进去,满是血丝,我小命被他吓掉一半,以为撞上野人。好在姚令康救驾及时,不然那次怕是被他掐死。”

    “他发起性子是很可怖,露薇,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就是被吓到。他问我你去了哪里,我一概说不知,有姚令康在,他也不敢如何。对了,他在公司楼下把姚令康绑走——”

    “啊?!”

    “别急,听我说。他绑了姚令康半日,又放了回来。我问过姚令康,讨嫌鬼赌咒发誓说没有告诉那人你的行踪,再问其他,他不肯说,只说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不会为难他,也不敢为难他。”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给姚公子惹祸。”

    “没有,他活蹦乱跳,依旧是欢场干将。七姑挺好,你放心,我去宁波街时,那人在旁边盯着,不好和七姑聊太多,但我看七姑语气表情不似作假,应该无大碍。还有还有,小美也大啦,不给抱,只想下地走路,很可爱。”

    美若静默。

    “阿若。”

    “我在听,很开心……”

    “你现在能自由行动了?那我让老周去找你,把钱打过去。你有什么打算?”

    “我在等契爷消息,等不到的话,打算去找份工作。如果契爷肯帮忙,我想先去读一年预科。”

    “有机会读书一定要,你比我聪明很多,肯定能读个女博士出来。”

    “还不知呢,我心中实在忐忑。”

    美若十七岁生日那天,四九叔带她去街边的电话亭。

    她拎起话筒犹豫,四九叔出了电话亭,隔门示意她快接。

    美若吸气,预感到是谁。

    “阿若。”

    阔别半年的泪水又再滑下,她轻轻喊:“契爷。”

    “莫哭,我华老虎的女儿,只会是老虎,不是花面猫。”

    “契爷,我挂念你。”

    “阿若,四九同我讲过,一路辛苦你了。”

    “还好。”她抽噎。

    “契爷周围走动,照顾不了你。记得以前应承过,让你读最好的学校,我已经托付四九,你四九叔会安排。过几日,契爷又要离开巴西,可能许久无音讯,你孤身在外,万事当心,好好活下去。”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4:13
☆、第三十六章

    “我和老虎不打不相识,足足三十年交情。唉,都怪当年我意气用事,得罪洋人警司,连他也罩不住,只得背井离乡。”

    江湖人刀尖舔血,能留条命已经是赚到。所以四九叔回忆往昔,用调侃语气。

    “阴差阳错,反而在最后帮了老虎大忙,哈哈哈。”

    四九叔得意地笑,美若便看见一个脑袋在桌子后面忽上忽下。

    “二嫂一家去了温哥华,不过大嫂和儿女现在住在武士桥那边,我偶尔能看顾一下。”

    美若问道:“那契爷现在和家人分离?”

    “必然的了,哪有拖家带口逃难的。阿若,和你讲正经事。”四九叔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一张支票。“你契爷有讲,都是他儿女,不能太偏颇。你又一贯伶俐,得他欢心,怎样都不能让你流落异乡做孤魂野鬼。”

    他把钥匙和支票推过来,“老虎有不少物业,我在西区帮你找到一套公寓,先住着。另外,这笔钱足够支付学费生活费,等你大学毕业,老虎说还会有奖励。”

    美若呆愕。她想过契爷会愿意支付学费,但不敢奢求太多。“契爷在外,更需要用钱。”

    四九叔坐直身体,伏在桌面认真审视她表情,而后狡黠地笑。“好听话人人会讲,真心还是假意,四九叔分辨得出。难为你年纪小小,还会为你契爷打算。”

    他摸摸脑袋,“人同人之间的缘分真难预料,当年你阿婶救了我,我走时将身上钱银全部丢给她,她也是这样说,‘你在外搏杀,更需要用钱。’”

    一枝梨花压海棠。美若本以为四九婶是被威迫,哪知另有典故。“四九叔,四九婶救过你?为什么?”

    四九叔尴尬,“唉,那些事不提了,你小小年纪也这样八卦!”又道,“我们江湖人打打杀杀,儿女也不会教育,个个粗鲁无礼。难得你肯读书,好好去读。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一个女孩子,能用到多少?四九叔支持你。”

    感恩节,美若搬进新居。

    伦敦西区,肯辛顿和切尔西交界的老房子,维多利亚式建筑,石墩做墙基,铁铸雕花扶手,拱窗高而窄,桃木门上钉黄铜门牌。

    两室公寓,间隔开扬。美若住二楼。

    这是她有生以来渡过的最冷一个冬夜,梦里被冰冷的海水冻醒,她嫌暖气不够,打开卧室的电壁炉,拥着被子,发呆到天光。

    早起见街道堆起尺厚的雪,窗台上有几朵梅花爪迹。

    看那几只可爱的爪印,她抿嘴轻笑,临出门又回头,在窗台上放下两块四九婶送来的鱼干。

    四九婶要带三个孩子,分外辛苦,美若学校回来,转双层巴士到四福九喜帮忙。

    这日午市刚过,闲下来后她舀出al课程表,仔细研究科目。

    有人拍收银柜台案,“两份炸春卷,一碟叉烧饭,打包。”

    美若对厨房方向重复一遍,抬头准备收钱。

    那人本是侧身站着,随她仰脸,他转过身来,面对面。

    一看就是牛奶面包牛肉土豆喂大的,运动员的壮硕身材,面孔年轻帅气。

    “我好像见过你。”那人诧异。

    “在梦里?”

    对方想想,接着点头。

    美若嗤一声,不理他搭讪。

    “我真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美若低头继续研究。

    他调转视线看过来,“al课程?我读过。你想报哪几科?哪间学校?”

    他一副快快来问我的表情,美若没好气,将表格塞进抽屉。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伏在桌上央求。“对,我忘记自我介绍,我叫查尔斯。”

    “我妹子叫康健。”康健将打包好的食物放他手边。

    “康健。”毛头小子低声重复,失落道,“你这样美丽,应该取个更美丽的名字。”

    美若想笑。

    康健不耐烦,将袋子塞给他,“行了,名字也知道了,饭也打包好了,客人你该走了。”

    他接过转身,仍在喃喃,“康健,康健。”

    美若张口,“先生你未付账。”

    查尔斯转身回来,放下五英镑纸钞,问道:“康小姐,我能约会你吗?”

    美若郑重点头:“康健愿意。”

    他咧开嘴,笑容开朗阳光,牙齿雪白。“我会再来的。”

    康健收回偌大白眼,骂道:“这些香蕉仔,松毛松翼,不懂祖宗礼法。”

    查尔斯再来,美若推康健出去,自己躲在厨房里,想象小男生得知一心想约会的是个粗壮汉子时的表情,她捧腹。

    阿香愤怒:“有张好面孔就可以拈花惹草?”

    “阿香,相信我,我情愿和你交换。”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很坏心肠,牺牲康大哥色相。”

    “你家康大哥不会少一根汗毛。”

    阿香被道破心思,红了脸轻声骂:“小狐狸精!”

    “小狐狸精没空勾搭你康大哥,我马上要上学温书做功课。”

    中六错失一年,美若不仅要报读al课程,还要捡回那一年时光。

    盘腿而坐,搭一条毯子,捧一杯锡兰红茶,一页页背书,屋外继续漫天漫野地飘雪。

    幸福的要求实在低微,但穷尽十七年,也只得此刻。

    美若抬头,窗台上闪过一抹黑影。

    每天的鱼干和火腿会在夜里自动消失,今天早了些。她重新放下两片烟熏火腿,留一线窗缝。

    再看两页书,窗缝钻进个圆脑袋,望见她动静,又缩了回去。

    美若不理。直到那只猫蹑手蹑脚进来,跳下地,小范围巡视一番,挑选了壁炉旁的地毯躺下,开始打理毛发。

    那是一只英国蓝短。

    “哈罗,”她与流浪猫对视良久。“戴妃。”

    康健大发牢骚,“那条黄香蕉,能把人烦死!揍他吧,他一脸无辜,眼神比兔子还纯洁,下不了手;不理吧,粘着人追问‘你妹妹呢,许久不见,我很想她’。阿若,我看他每回小费给不少,又换了几部车,一部手工制摩根跑车,一部阿斯顿马丁,部部拉风,应该有些家底,不如你和他试试?”

    “他能让我考试舀三个a?能让我进牛津?能的话我立刻去约会。”

    四九叔买通了一个中学校长,为美若争取到牛津的面试机会。

    五朔节那天,美若从莫德林学院出来,过桥时,一堆发色各异的男生嗷嗷吼叫,从桥上噗通噗通地往查韦尔河里跳。

    一个黑发高个望见她,张开嘴,随即被坏心的同伴推了一把,掉下河去。

    然后美若在桥上往对岸走,河里那人往对岸游,一边高呼“康……康……”

    美若终于意识到是在唤自己时,查尔斯已经爬上岸,衣服哗啦啦地往草地滴水,头发湿漉漉的。他站在美若身前,像一只小狗般摆头。

    美若退后半步。

    “康……“他着急,”康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你名字。”

    “米兰达。”

    他将她名字含在舌尖品味,说道:“你果真有个美丽的名字。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莫德林面试。你呢?”

    “我是国王学院一年级生。”他傻笑,“我们要做同学?”

    美若勉强道:“希望可以。”

    此时,他的同伴们也纷纷上岸,大吹口哨。

    查尔斯挥手赶他们,“一群精力无从发泄的公牛。”又问美若,“我请你吃饭可好?米兰达,请你赏面。”

    “我要回去了。”

    他追上来,“你不在唐人街工作了?现在去了哪里?我该怎样联络你?对了,我可以为你补习。还有,我知道高街有一家餐馆很棒,酒也不错。”

    “我叔叔在前面等候,对不起。”

    “米兰达,”他一步当她两步,在她身前后退着行走,“你信不信一见钟情?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不说话时,你的眼睛也在默默念诵情诗。”

    “……”美若驻足,“查尔斯,我对外国人没兴趣。”

    他抓狂地扯头发,“我是中国人,你看我的发色也知道。”

    “你连中文名字也没有。”

    “你想知道我中文名字?”他激动,用生涩的国语说道,“我叫方嘉皓。我父母都是中国人,从大陆过来已有三十多年,但他们仍保留华人传统,喝中国茶吃中国菜,闲时爱打麻将,三令五申要求我一定要娶个中国妻子。米兰达,他们一定会爱上你,和我一样。”

    美若翻白眼,走近四九叔的平治,对四九叔的手下说道:“威哥,这人很烦。”

    比方嘉皓还要彪壮的威哥双手一拢,握住方嘉皓的肩膊往后推。

   方嘉皓急道:“你做什么?我是赛艇队队员,我有上百个个同伴。”

    “詹小姐不钟意你,离她远点。”威哥扯起方嘉皓湿透的外衣,把他挂在广场栅栏的铁枝上。

    美若上车,关上车窗时,方嘉皓拱手在嘴边,仍在高呼:“米兰达,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爱你。”

    国王学院的赛艇队名声很大,每年院际比赛当仁不让的冠军。方嘉皓不愧是赛艇队队员,很有拼搏精神,被挂在广场围栏铁枝上供人瞻仰并没有吓退他,反而愈战愈勇。

    美若十月参加入学礼时,又被他“巧遇”。

    她穿白衬衣黑裙,领下绑黑色绒丝带,外披黑色学士袍,随其他新生在悠扬的管风琴声中,分批进入希尔顿剧场。

    四九叔一家在剧场外等候。

    与有荣焉地,四九叔感慨:“我们这一代打打杀杀,舀条命出来博,无非为了这一刻,后生晚辈能有个出人头地被人尊重的机会。”又对孩子们道,“阿大阿二,有阿若姐姐做榜样,将来阿爸能看见你们这样,一世人知足了。”

    四九婶也拍拍怀中宝宝,“阿三也要努力。”

    “叔婶放心啦,阿大阿二很乖很听话。”美若劝慰。

    “老虎不在,他若在,比我还激动。”四九叔摇头叹息,“他那几个儿女……”

    华老虎未离港时,美若已经从华家花王口里得知华家二代那些野史,这些年缺少父亲管教,想必更加不堪。当下岔开话题,“阿叔阿婶,我们来照相留念。”

    四九叔唤来司机保镖为他们照相,两张过后,美若大皱眉头。

    方嘉皓走近前,向四九叔鞠躬行礼,“伯父,你好,我是米兰达同学。请问,我有资格帮你们照相吗?”

    于是,连同司机保镖,伦敦华人黑帮首脑一家在牛津大学希尔顿剧院前留下珍贵合影。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4:30
☆、第三十七章

    “大圈哥,美国又来消息,丁家二少一直被禁足在克利夫兰郊外的疗养院,没有见过外人。”

    靳正雷疲倦地把脸埋进掌心。

    “丁家小姐生活一如既往,没有特别处。或者,再把她和姚令康‘请’来问问详情?”何平安小心提议。

    靳正雷挥挥手制止。“姚令康不似外界传闻的那样废物,差不了他继母的儿子多少。将来姚家争产,鹿死谁手尚未知。我树敌已经太多,不能再多结仇,将路全部堵死。”

    他想想,又吩咐,“姚丁两家联姻,帮我送一份大礼去。”

    何平安会意,“想来丁家二少会回港观礼?那我们跟着他就是了。”

    靳正雷回忆那年在宁波街,丁维恩坐在宾利里离开,美若情深款款不舍相送的目光,他合掌,将关节掰弄得劈啪作响。

    何平安知他手痒想揍人,理智地保持沉默。

    喉间一口郁气几经辛苦才化为虚无。靳正雷问道:“电影公司最近怎样?”

    “有几个怕丑,不肯拍。只有董蔚蔚话语松动,想来再逼两步会应承。”

    “准备份厚礼给董小姐送去,其他人,你看着办。怕什么来什么。”

    何平安道是,见靳正雷起身,他犹豫道:“小凤姐,最近……好似和鲤鱼门酒家的……”

    靳正雷拿了外套,“不用和我说这些,养她是给阿若面子,其他和我无关。”

    回到宁波街,七姑迎他进门:“靳老板回来了。”

    靳正雷停下脚,“七姑,你今日这样开心?”

    七姑一滞。今早去买菜,丁家的佣人等在街市她常去的肉铺,得知小小姐最新消息,一日合不拢嘴。

    她收起笑,解释道:“小美小姐今日会讲整句话了,问我可不可以去院中玩。”

    小美先学会走,迟迟不肯开口说话。会叫人后,也只爱发单音。

    靳正雷脸色更加沉郁,嗯一声便往楼上去。

    美若的房间依然旧时模样,长窗对着后院的鸡蛋花树。他那时在工人房,苏醒后转头,第一眼便看见她着白色睡衣倚窗的影子。

    靳正雷拿半满的午夜飞行在枕被上喷了喷,抱着和她一样香的枕头准备入睡,但是辗转难寐。

    想象触及她睡衣下光洁的身子,回忆她在他身下,软乎乎滑腻腻,生涩地蹭他。靳正雷掀被下床,开车到了谭笑家。

    谭笑方起身,慵懒地打哈欠。靳正雷上前将她按在床上,撩起她睡裙深入进去。

    谭笑的脸被捂在枕头里,闷声呼痛,被他狂抽几十下,软了身子,骂道:“癫人又拿我来发泄!”

    他不理,发狠地进出,直到全部释放,这才抽身。

    点燃一支烟深吸,没有轻松后的畅快,反而更加空虚。

    谭笑帮他取下套子,倒出液体抹腿。

    他骂:“变态!”

    她乜他一眼,继续拍打小腿皮肤。“不及你。又是吃西餐,又是送钻戒,十来岁小妹妹,你也下得去手?飞了就飞了,放人一条生路,也是积福。”

    “你讲多一句试试?”

    谭笑收笑,同时收声。

    与此同时,小美玩累了,疲倦地偎在七姑怀里打瞌睡。七姑眉花眼笑,悄声道:“小美小姐,姐姐又回学校读书啦,开不开心啊?等我们小美小姐长大,也和姐姐一样,读书做功课,和同学一起玩好不好?”

    大洋彼岸的美若远没有七姑想象的幸福,她焦头烂额。牛津的导师难得上课,上课只列出一排书单,偶尔开口,那抑扬顿挫的牛津腔总让美若好一番揣摩。

    她应付得筋疲力尽,还要应付方嘉皓。

    方嘉皓有无数约会理由,新生舞会,华谊会,圣诞夜餐舞会,新年音乐会,甚至圣玛丽教堂的礼拜。

    他又来敲宿舍窗门,美若砰砰关窗。“你很烦。”

    她刷牙,含一口牙膏沫对戴妃诉苦:“世上雄性动物是否都是这样讨厌?戴妃,你的追求者是否也只出于□的目的?”

    戴妃玩水。

    “我后悔修艺术史,从小至大,只鉴赏过行为艺术,疯了才去挑这样一门学科。艺术史是露薇那种家世的女孩的必选,我和别人去争什么。”

    她骑单车,穿行在各大图书馆和博物馆间,脑中塞满各式名词,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忘记农历年将至,也差点忘记露薇的大婚日期。

    她在露薇婚礼前一晚拨通越洋电话。

    一年少联络,露薇有说不尽的话,细数她婚礼安排,又道:“蜜月我想去英伦,讨嫌鬼不让,说要谨慎。”

    “姚公子细心。”

    “可我想见见你。”

    “露薇,我很好,每日忙碌得想不起其他事。”

    露薇唯唯。踌躇道:“二哥回来观礼,问起你近况,我瞒他不住,只好说你失踪。”

    美若应一声。

    “阿若,你想不想见他?我可以——”

    “不要!”美若拒绝,“露薇,平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快乐。”

    她停了长效避孕药之后,身体有发胖的迹象,新年也不敢放纵口腹之欲,除夕在四九叔家团圆,初一便带着两封大红包匆匆搭火车回到牛津。

    春天里开得繁花锦簇的紫藤花只余老藤,攀援在宿舍砖墙上,远看有现实主义画派的味道,遒劲粗犷。

    枯黄草坪边停靠一部黑色劳斯莱斯,司机穿同色制服。

    牛津不乏贵胄豪富子弟,特别最古老的莫顿学院和最具贵族气的基督圣堂学院,更是为上下议院培养后备的所在。

    美若扫一眼,便踏进走廊。

    一个男人,高瘦,挺拔,穿黑色羊绒大衣,手中握一对羊皮手套,站在她的宿舍门前,正在欣赏对面墙壁上的版画。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典型的东方人面孔。美若有熟悉之感,思索了数秒,便告放弃,伸手拿钥匙开门。

    那人在身后发问:“詹小姐?”声音低沉,浓重的牛津味。

    美若回头:“我是。”

    见她回一句便推门进去,那人一时错愕,随即反应神速地上前一步,抵住门道:“我是查尔斯的小舅。”

    美若立在门边,以目光相询。

    这个时刻至少该说句你好,或者问一声有什么事。她不开口,那人也似乎第一次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对峙数秒后,低咳一声问:“方便谈几句?”

    美若干笑,“对不起,不方便,我赶功课。”

    戴妃听见她声音,跳下床,在她脚边打转。

    那人看一眼,问道:“或者请我进去坐五分钟?”

    “查尔斯在国王学院,你找错了地方。”

    他失笑,“我以为你会矢口否认与查尔斯的关系。”

    “你错了,我确实和他没关系。”

    “但你会令他伤心。”

    “先生,如果你是来指责我,为一个和我无关联的人,对不起,我没时间应酬你。”美若想关门。

    那人不依不饶,说道:“我来解决问题,对你对查尔斯都好,你会愿意听下去。”

    美若斟酌一番,将门打开。

    她不打算留客,自然不问他茶还是咖啡,放下手袋,径直给戴妃的碗里倒满猫粮。

    那人不介意,站在正中央环顾四周。

    莫德林收得每年万镑的学费,住宿条件不错。独立洗手间,双人沙发,小书桌,床上铺拼色百纳被。

    那人转过身来,迎向她。

    美若也不招呼,自顾霸占了沙发。

    他想起查尔斯痛苦地向他吐露心声:“她不说话时,目光也像在默诵情诗。小舅,你可曾体会过爱情的眩晕与恶心?那时,我体会到了。”

    她懒洋洋倚着扶手,仪态毫不淑女,但身边有流动的韵味,像有磁性,令人只想一直与她这样默默相对下去。

    他以极大的自制力,由那神秘的诱惑氛围中抽离,打破沉寂。“越南华人?孤儿?被驱逐出境?六月到英国?十月获得居留权?十二月底住进肯辛顿富人区?第二年十月入读牛津?每年万镑学费?”

    美若回视他,没有问:“那又如何?”

    他沉默,掂掂手中羊皮手套。“你的情人对你很大方。”

    美若失笑,“然后呢?”

    他微微蹙眉,似是不悦她的无耻。“我会更大方。”

    美若惊讶。

    “我在武士桥有间公寓,可以望见海德公园。学费和生活费我付双倍。刚才见你没有车?你喜欢什么款式颜色?明天我令人送来。”

    “然后呢?我要做什么?”

    他更深地皱眉,“做你现在做的事就可以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拒绝查尔斯。”

    “先生,你贵庚?”

    “……三十六。”

    他明显被激怒,美若坏心眼地笑。

    她模仿曼斯菲德学院修读戏剧的女生,用夸张的语调念对白:“三十六……你大我足足十八年。你有怎样的自信,认为和查尔斯相比,我会选择你?他开朗,健壮,满身肌肉,比赛时泼洒汗珠,所有的女生会为他疯狂尖叫。你有什么?你人到中年,只有腐朽的脑袋和行将腐朽的身体。对,你有钱,查尔斯也不差,我记得他提过,他家也住海德公园附近,赫德福特郡有乡村别墅,秋天猎狐季开始,他去威尔士,据说那里有个过百亩的农庄,拥有三个马厩。”

    他脸色愈加不好看,美若愈加开心。抱着戴妃抚摸它毛发,美若轻声问:“不记得问你,查尔斯没有妻子,你有吗?”

    他目光阴翳,凝视她唇边笑意,忽而温柔起来。

    他开口,语声低沉,有危险的味道。“詹小姐,同姓詹,我给予你相应的体面。但是,这不代表我能容忍你这样的女人觊觎詹家财产。如有必要,我即刻能将你赶出牛津城。”

    说罢他露出淡淡笑容,美若心中再一次泛起那股诡谲的熟悉之感。

    她沉下脸,“你姓詹?”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6:27
☆、第三十八章

   “你姓詹?”

    “詹俊臣。”

    他的中文比查尔斯标准得多。美若下意识地抚摸汗毛竖起的手背,轻声道:“詹氏很少见。”

    “所以,务必珍惜这个宝贵的机会。”他的语调有诱惑的味道。

    美若想想,诚恳说:“我已拒绝查尔斯很多次,为我开出偌大条件实在不智。你更应该做的,出门,回家,管好你的外甥,不要再来骚扰我。”

    “欲擒故纵是每个女人的本能,詹小姐,我领教过无数次这种或高明或拙劣的手段。”

    美若惟剩冷笑。

    “倾听我的建议,接受它。”他在小几上放下一张名片,然后离开。

    美若将名片扫进垃圾桶,收拾物品准备去图书馆。

    “戴妃,你乖乖在家,不要偷偷跳窗出去乱搞。那些雄性动物无比自负自大,只要是看上眼的异性,一律贴上不贞的标签。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那套说辞,不过是为他们的贱格寻找一个欲盖弥彰的解释。”

    出门前她回头,捡起名片,打电话去四福九喜。

    “四九叔,我巧遇一个姓詹的中国人。他留下一张名片,没有头衔,只有地址和电话,来自布鲁塞尔。有没有可能查到来历?”

    多日后,四九叔反馈消息,连道奇怪。“我让人去查过,查不出太多底细,着实有意思。目前只知詹家三十多年前由大陆移民到英国,当时的詹家家主不多久去世,留下产业交给大子詹良臣,詹良臣七年前也去世,由他幼弟詹俊臣接班。”

    “四九叔,詹家最初移民时,家主叫什么名字?由大陆哪里移民来?”

    “查不出。你知道,那时兵荒马乱,很多档案没有保存,我也未必能深入进去。”

    美若有少许失望。

    只听四九叔又说道:“詹俊臣应该是做钻石和黄金生意,可能也有涉足期货股票交易。他的出入境资料显示,他长期奔走在比利时瑞士和英国三地。名下物业很多,粗略看,武士桥一带应该有不少街铺是詹家人名字。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太太据说是正白旗后人,住在肯辛顿花园街,与肯辛顿宫相隔不远。伦敦居然有这样神秘的华人,四九叔我也没有料到。”

    美若心中惊疑不定。

    “他有两个姐姐,大姐离婚独居,二姐嫁给一户姓方的人家,也是内陆移民,她的儿子方嘉皓应该就是你那同学。阿若,那个人骚扰你?”

    “没有。大家都姓詹,我有几分好奇。四九叔,多谢。”

    “谈何谢字,有你提醒,我也会多加注意。居然有我这种地头蛇也棘手的事,四九叔该检讨了。”

    美若可以想见四九叔摸脑袋的样子,只听四九叔纳罕自问:“难道我老了?”说罢传来四九婶的取笑。

    他们夫妻情深,美若不好多打扰,聊两句闲话后挂线。

    第二日,她便答应了方嘉皓的约会。

    方嘉皓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开朗直爽没有太多心机。和丁维恩相似。

    不过维恩有颗敏感而温柔的心,而方嘉皓正逢精力旺盛的年纪,轰隆隆的,行事说话像部动力十足的火车头。

    他对女侍应吹口哨,赞她新唇膏的颜色。铜鼻酒吧的人像是都认识他,和他讨论上个星期足球联赛的赛果。

    等他反应过来正在约会,美若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面前只剩半品脱黑啤酒。

    方嘉皓尴尬:“……”

    他对她傻笑,美若挥手,“你继续。”

    “不,”他坐直了,“这一刻,我渴求了一个学期。”

    美若无语。

    他惆怅,“圣诞夜之后你便不再理我。”

    “之前好像也没有。”

    “之前多少有一两次。……我记得那个珍贵的圣诞夜晚,你穿黑色小礼服,我请你跳舞,每转一圈,我的心脏如同历经一次死亡与复苏的过程,痛苦而甜蜜。”

    “查尔斯,你真是读法律而不是英国文学?”

    “我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曾经赞扬过我的文学天赋。不是因为我小舅,我想牛津会多一个王尔德。”

    “看来我还不了解你。”

    “米兰达,”他激动,伏在桌上问,“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诉你。”

    “你真是中国人?我过世的父亲也是谆谆告诫,希望我即使来到异乡,也能保留华人传统。”

    “真金也没有那么真。我母亲姓詹,父亲姓方,小时,我家有说上海话的佣人。”

    “你们由上海来?”

    “应该是。父亲有时会提起旧事,那时我祖父常带他去百乐门观舞。米拉达,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在十四岁有过一次初恋,之后再没有能让我心动的人,直到你出现。”

    美若失去兴趣。“忽然想起,导师明天要检查心得笔记。”

    她对戴妃忏悔:“我很羞愧,利用那个孩子的单纯,再一次让他失望。”

    “不过方嘉皓应该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他的生活一定比我丰富。”

    是,她寂寞,寂寞到和一只猫说话,发狂地想念七姑。

    导师赞扬东方人的刻苦,他不懂,那是因为无事可做。

    美若将自己埋在图书馆里。从希腊古典到文艺复兴,她的固定座位上摆满珍籍,方便第二天继续。

    詹俊臣有日悄然拉开她邻座的椅子。

    他穿浅灰衬衣深灰长裤,发型依旧一丝不苟。

    美若看一眼便回头:“我已经拒绝了他。很干脆的拒绝。”

    他仰头打量天花穹顶良久。

    “我已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坐在这里。”

    美若咬笔望他。

    “我毕业于基督堂学院。”他笑,“米拉达,我们是校友。”

    她闭上张开的嘴。

    “为什么挑选牛津?修艺术史,苏格兰圣安德鲁更适合。”

    “因为听说约旦王储在这里,还有挪威国王的外孙,我怀有不良企图,希望捞个王妃头衔或者一座油田,飞上枝头,从此再不用过苦日子。”

    他笑出声来,引发其他人不满。于是凑近前,压低声音道:“不曾尝试,怎知道我不能送你一座油田?”

    美若回视他专注双眼,思索那可能性,说道:“不敢。”

    “一起晚饭?”

    “不敢。”

    “米兰达,大学的好时光不应该这样白白浪费。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更不应该淹没在书本里。”他将美若面前的书合上。“跟我走,我带你吃全英最好吃的中国菜。”

    他的邀请让人怦然心动,也因此,那胜券在握的淡定笑容也更加可恶。

    詹俊臣这次亲自开一部五七年古董平治跑车,半途飘起细雨,他升起软篷,不经意道:“前日看到一部莲花,鲜橙色,小巧精致,很适合女孩开。”

    美若不答,他聪明地没有继续。

    车出牛津城,到达郊外一处农庄,常春藤爬满老石墙,篱笆上铁线莲在雨中绽放蓝紫色的六瓣花。

    迎接他们的是个白种老妇人,粗壮的手臂拥抱詹俊臣,热情令美若又思念起七姑。

    “雪莉是犹太人,在上海度过童年和少女期,她有烹饪天赋,我还是求学那段日子意外发现这里的餐单上有中国菜。”詹俊臣问,“来支香百丹?”

    五六桌客人,雪莉尽心做菜。一道普通的牛肉焖胡萝卜,只用肩胛骨上的那块脂肪,尝起来似是七姑的手艺。

    他观察她表情,低声笑,“好吃?”

    美若讷讷点头。

    “像广东菜的味道。米兰达,你祖籍哪里?广东?”

    “应该是。”

    “应该?”他抬头望她一眼。“四福九喜的人嘴巴很密实,越密实越令人疑惑。”

    “你调查我?”

    “我对你好奇。”

    这不是好预兆。美若顿失食欲,拨弄碟中的菜,怀疑是不是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小姑娘,这样可不淑女。“他制止她,为她添酒。

    “你祖籍哪里?”

    “大陆,浙江,余姚。”他顿一顿,“你知道?”

    ——我们余姚詹家……

    七姑的话回响,美若用尽力气克制,没有深抽一口冷气。

    “你知道?”

    “不知。”美若摇头,艰难开口,“那是什么地方?”

    他皱眉,“我也不太了解,离家时被大嫂抱在怀中上船,还是婴儿。”

    “基督堂学院很难进。”

    “大哥为我捐款。”

    美若很想问:“你家走时带了几箱小黄鱼?这样富有。”话到口边,她叹气。

    “不要叹气,莫德林也很不错,一个鹿苑已经值回票价。”

    “你在牛津时读什么?是否开心?”

    美若不停发问,只有这样才能让脑子继续运转。

    “至少有十位首相出自基督堂学院,男人的理想当然是权倾一方。我少年时野心勃勃,觊觎唐宁街的位置,幸好很早觉悟,这里毕竟不是自己人地盘。”

    “后半程你有些心不在焉。”在宿舍前,他临别时这样说。

    “我没有领你的薪水,不须对你的情绪负责。”

    他闭嘴,随即蹦出一句话:“米兰达,你总是出乎我意料。”

    如果你发现大千世界,忽然冒出来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外甥女,你会更意外,特别当你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的胸脯时。

    美若倚门问:“我们可要在这里等待?一直等到查尔斯出现?”

    他沉吟。“这个学期六月结束?”

    她点头。

    “我在巴黎有所公寓,愿不愿意学期结束后,一起去度假?”

    他问完发现内心跃跃,居然在做期待。而面前的人,稍垂下脸,长睫毛忽闪。

    她皮肤光洁,有青春的色彩,明明是年轻稚嫩的,但一举一动俨然成熟女性的韵致。

    他在等待她的答案,同时又不需要任何答案,就这样便好。

    “需要我做什么?”

    她抬眼,眼睛沾了院中的水汽般,湿润晶亮。

    詹俊臣定定望她,忽而摇头,失笑自嘲,“我如何能勉强这样的你?”

    她抿抿嘴,说了声“好”。

    转身轻轻阖上门。

    “戴妃,”美若抱紧戴妃耳语,“想让我给当他们妓/女的男人都该下地狱,在油锅里翻炸一百遍。”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6:55
☆、第三十九章

    他们坐协和的贵宾舱。

    美若诧异:“据称能送我油田油井的人,我以为他至少有六座私人机。”

    “暂时无必要。”

    “中国人的勤俭传统。”她自语。

    阿公但凡有一丝这样的美德,也不会将财产败个精光。即便多给他两箱小黄鱼,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詹俊臣的公寓在十六区褔煦大道,露台迎向凯旋门。

    他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聊“楼上老太太养了条新腊肠犬”一般无聊的家常,说道:“凑巧的话,能看见隔壁格蕾丝王妃出行。”

    格蕾丝王妃,那可是阿妈的偶像,拥有一个同款同色的凯莉袋足以让她欢欣数日。

    美若发现自己许久不曾记起旧人旧事。

    在巴黎逗留三天,他们转向勃艮第,住在他朋友的葡萄园里。

    詹俊臣当真是在度假,开一部脏兮兮的雷诺,戴当地农夫的帽子,和她去居尔河中游钓鱼,寻找山区郊野里的修道院,蹭修士们的私家陈酿。

    美若嗜好当地的羊奶干酪,佐以蒙哈榭白酒。

    “我能感到脂肪在膨胀。”她抱怨。

    “骨架小,多些肉也无妨。”他安慰。

    天知道他过往偏好丰胸长腿的健美型。

    他在汝拉山谷的夕阳中凝望她,伸手抚过她的下唇,令美若身体一僵。

    “我去打个电话。”说罢他将手指上的奶酪碎屑放进嘴里,起身离开。

    回来后他坐在那里,陪她静静看夕阳西下,没有说话。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詹俊臣半夜敲响美若房门。

    美若为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才敢开门。

    他倚着门框,头发凌乱,看起来年轻了些。

    “睡不着。”他垂眼,目光逗留在美若唇上,“我们去偷酒喝。”

    美若愕然,随即展笑。“你等等,我换衫。”

    “就这样。”

    他牵她的手,在黑暗中穿过走廊。下楼梯时,睡裙抚上脚背,美若有作贼的兴奋。

    直到地下,他用力掰开酒窖木门上的铁闩,美若在旁边帮他,发出神经质的低笑。

    “嘘。”他警告。

    他们走进最里,詹俊臣在旁边的木柜里取出一只大水晶杯,拧开橡木桶下的龙头。美若凭记忆寻向另外一边。

    他俩喝完一杯,接着互换。

    “我还是喜欢马希尼,口感更柔软。”

    “我不信。”

    “你再试一口。”

    “不用试我也知道,”他放下杯子,揽住她的腰,“我不相信有什么比你的唇更柔软。”

    美若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她屏息。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浮掠而过。她听见他低低一声轻叹,美若深吸一口气,鼓励地,抬手放在他肩膀上。

    詹俊臣吻她下巴,喃喃道:“为什么不紧张害怕?为什么不退缩?”

    他的唇不舍地回来,徘徊着,舌尖勾勒她的唇线。

    “你想得到什么?……像你这样可爱的,甜美的女孩,为什么要把自己当做金苹果奉献给我?”

    他的手轻轻在她腰间摩挲,艰难地说完:“美若?詹美若?”

    美若用力推开他。幽暗的地窖中,她的眼睛喷出火焰。

    “你想要什么?”

    她抿紧嘴,许久后回答:“我好奇。”

    “这么多天,任何一个晚上,我可能爬上你的床。舅舅和外甥女,你愿意冒此风险?”

    “我好奇,当你知道我们的亲戚关系后,你道貌岸然的脸孔会不会有一丝崩裂。”

    “可能会。更大的可能我会继续下去。”

    “我污水满身,不怕沾多点。”

    詹俊臣抚摸她下巴,被美若挥手拍开。

    “你想报复。本来是詹家小姐,可以像查尔斯一样,无忧无虑,只管读书恋爱。但可惜,詹家败落,你母亲去夜总会做舞小姐,第一个男人甩了她,第二个男人在你十五岁那年猥亵你。十六岁时,这个男人成为你继父。你远渡重洋,为了摆脱那一切。然后……我懂你,你越看查尔斯的单纯与幸福,越感到失衡。”

    他越讲声音越慢越低沉,每个字都像重锤,捶打她的心。

    美若吸鼻子,“那又怎样?我没有任何威胁力,我没有侵犯你们高贵的詹家一分一毫的利益。你呢?想想你说的那些恶心话,你第一次说什么?‘我会比你的情人更大方’,‘我在武士桥有公寓给你,生活费双倍,只需要你陪我上床’,‘你这样的女人也敢觊觎詹家’,‘我能即刻赶你出牛津’…… 我们五十步与百步,你不比我更干净!”

    他沉默。

    “我果然是弱者,只有敲碎你们脑袋的心,没有那个能力。”她恨恨的。“游戏到此结束。”

    第二日,詹俊臣强行拖她一起上机。

    美若缩在角落。他细看那红肿的眼睛,问道:“谁让我的美若如此伤心?”

    “不要那样叫我,恶心。”

    “好吧,我们詹家遗落在外的小公主。”

    ——“被遗落在外的公主,请允许我充当你的骑士”,维恩说过类似的话,但他目光温暖,语气温柔。

    “你尽管取笑羞辱我。”

    “你现在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目的不得逞,所以恼羞成怒。”

    美若扭头向外,平息呼吸后轻声问:“你几时知道的?”

    “我本就在怀疑,你一路破绽太多,既不了解越南,又对詹家抱有无限好奇。然后,汝拉山谷的旅馆吃晚餐时,我接到个电话。有个天真的女孩,希望为自己攒一笔丰厚嫁妆。她在四福九喜工作。”

    美若咬牙。阿香那个笨蛋,穷极发疯。

    “我顺着刘世久与詹美若两个名字,一路查去香港,意外发现六叔一家惨淡现状。而我的表外甥女,居然就在我面前。”

    “可不是,在那个电话之前,你刚刚把她唇边的干酪碎屑放进嘴里,再之前,甚至还想包养她做情妇。”

    “你只管取笑羞辱我。”他用她的话作答。

    美若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这太……”他说一个字便住口,没有准确的形容词可以形容这个假期的复杂心情。

    “休战?”他问。

    她抿紧嘴,思索一会,点头道:“休战。”

    他郁闷长叹。

    “你家是詹家几房?”

    “这些天你已经探问过我无数詹家*。”

    “可你回答过什么?我只知道你年幼丧母,你大嫂对你俨如母亲,还有你大姐离婚后,如今和你孀居的大嫂住在瑞士。再有就是查尔斯的家庭,你欣赏他父亲,对你的二姐反而不多赞扬。全是皮毛。”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他决定不和孩子气的小女子计较,回道:“我们是詹家二房。大房和五房留在祖家,三房后来去了波士顿,四房听说败落。”

    “听说?”

    “人大分家,当年应该是有些龃龉。”

    美若坏笑,“我阿公离开之后,你们内讧?为詹家家产你们打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

    “不要你,你们,那是你的伯公们。”他转向她,“我也是你的长辈。”

    她敷衍地嗯一声。

    “这太……”他再次感慨。

    这确实是惊喜。特别看见方嘉皓在宿舍前等她,满眼血丝时,美若更有幸灾乐祸的愉悦。

    方嘉皓伸开双手又握紧,事实在眼前,仍难置信。“你们……去度假?背着我?”他想哭的样子,哀求地望着他小舅,“米兰达是我的,明明是我最先发现她。”

    詹俊臣歪头问美若,“我,还是你?”

    “当然是你。”她才不要应付一个自以为失恋,满身酒气,全身肌肉的大男孩。

    她拨开方嘉皓,“我很累,先休息。”

    “米拉达。”他追在她身后,又被詹俊臣拖回去。

    “查尔斯,我们去喝一杯。”

    方嘉皓晚上坐在美若宿舍窗下哭泣。

    幸好是夜半,否则他那样高大,哭得孩子一般,美若会为他难为情。

    她把窗户打开。

    他呜呜地,“你是我表妹?表妹……,为什么命运这样残酷,捉弄人?”

    命运对他再慷慨不过。

    美若翻完白眼,隔窗递给他纸巾擦泪。

    “你难道不觉得沮丧悲伤?好像世界末日,四周是漆黑原野,爱情像流星划过天际,倾泻给你希望,然后重归黑暗。你抱着一座墓碑哀恸难忍,众神也为你哭泣。”

    她无奈叹气。“查尔斯,你打算将来戴着假发,在法庭上向陪审团朗诵但丁或雨果的词句?”

    他擦鼻子。“你提醒我了,我打算换学科。”

    又问:“你真的是我妹妹?”

    美若伏在窗台上点头。“查尔斯,你周围有很多好女孩。”

    “我的第二次初恋……”方嘉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对遗体告别般,望着脚下草坪良久,最后摇头。“我走了。表妹。”

    他一边往前晃,一边低声哼披头士:“我看着你,沉睡的爱情,我的吉他呜咽;我看着地,一片狼藉……”

    美若的视线追随夜色中的背影,轻声相和:“我不知你为何改变心意,还自甘堕落;我不知你为何改变自己,没有人警告你。”

    美若决定拒绝詹俊臣的邀请。

    “我没有兴趣把自己送上詹家的展览室,接受你们的盘问,比如我阿公为何成为破落户的类似问题,满足你们无聊时的好奇心。”

    他们再次光临雪莉的农庄,雪莉上来道:“今日的生蚝新鲜肥美。”

    詹俊臣仰脸向她露出亲切笑意,确定再来一道奶油生蚝。

    等他转过脸,冷眼望向美若。“我们是亲戚。”

    “是,但以前从无交集。不要和我讲什么来自同一血脉,你的嘴唇薄而冷酷,装不了博爱。”

    他抿紧那被她鄙夷的嘴唇,“美若,你缺少管教。”

    “因为我经常惹火你?对不起,是这样的了,破落户的后代,生存的武器只有寥寥数样。”

    他抿一口蒙哈榭平息怒气。“我们是亲戚。詹家可以为你提供更舒适的生活环境,也会为你的将来创造更好的条件,美若,你是聪明人,不要轻易拒绝。认真想一想,什么是你最渴求的。”

    如果多年前,有詹家人出现,愿意伸出援手,为了实现母亲的詹家小姐梦,为了自己,美若甘心伏下腰,向所有詹家人乞怜。

    但是,现在那些不重要了。

    “我渴求平静。”她问过心,然后诚恳答。

    “我本以为你是个女角斗士。”他作失望表情。“我给你充分的时间考虑,詹家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敞开。不是公主的生活,也差不了多少。”

    美若凝视他的眼,再一次确定他想把她归于羽翼之下,哪怕只是一种形式上的依附。

    她摇头。“不用。我有契爷留给我的钱,足够生活需要。”

    詹俊臣悻悻地,在晚饭后坐直升机离开。
candy、果果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3-5-19 21:37:17
☆、第四十章

   “我已经等了快三年!”靳正雷捶桌咆哮。“能有多少耐性?”

    何平安噤声。

    今天接连俩个噩耗。

    一是丁家二少在港休养了半年多,居然又离开,目的地居然又是美国那个排名第一的心脏外科医院;二是丁家的一个佣人——他们的眼线,行事不谨慎,被怀疑偷窃,赶出大宅。

    丁家的佣人工期很长,多数为丁家服务十年以上,安插人手着实费了一番力气。即便放了眼线进去,也只是花园厨房的工作,能上二楼以上的都是被丁家信任的老人。

    实在不是他的幸运日。何平安腹诽完毕,目注那个在窗前不停踱步,愤怒无从发泄,随时打算把墙擂一个洞的家伙,继续腹诽:这岂不是自作孽?

    “平安,我要胆大心细又做得事的人。随他们开价。”

    不几日,丁家大宅电话不畅,管家在投诉维修后,打开后门,迎来电讯公司的维修车。同样的事情,第二天发生在草莓山道,姚家公子与丁家小姐的新居。

    何平安将手中的几个物件放在办公台上,表情怪异。

    靳正雷凑近细看,随即皱眉:“这是什么?”

    “装窃听器的人发现有人抢先一步,也装了窃听器。”

    “……”靳正雷更深地蹙眉,随即反应过来,“丁二。”

    他拍桌子,大笑。“丁二也不知我阿若去了哪里!姚令康果然没有骗我。”

    “丁家二少看起来那么纯良,竟然会做这种事?把窃听器装进妹妹卧室?”

    何平安无语到极点。狐狸精乃是天成,看阿嫂才多大年纪。

    “还好被我们发现,不然岂不是被丁二少爷抢先?”

    靳正雷摇头思索,随即道:“装回去。”

    “啊?!不是吧,大圈哥?”

    “不要打草惊蛇。被丁二先找到又能怎样?你觉得我会怕他?”

    “不敢。”

    “装回去。”

    何平安讷讷,嘀咕道:“要冒很大风险的。”

    “多给钱,愿意干的人抢破头。”很久很久不曾有的轻松和畅快感重归于心,靳正雷美滋滋地,翘腿道,“我现在就等着消息过来。”

    他每天都要听录音。

    姚令康和丁露薇婚后在草莓山道筑下爱巢,多数录音片段来自于新居。

    靳正雷发现他小阿若的闺蜜实在令人恶寒。

    丁露薇爱唱歌,钟爱许冠杰。她最爱唱“我们这些打工仔,通街走为赚钱恶坏肠胃,赚到点钱到了月底不够用,实在悲催”,伴着悉悉索索的,穿上万元新款时装的声音。

    他们夫妻时常吵架,丁露薇小姐不会问候人亲戚,但会骂:“死扑街,你那么花心爱滚,为什么不滚出我房间,滚到你女人那里去。”

    一点攻击力也没有,武力值太低。听到靳正雷频频打瞌睡。

    骂娘都不会,怎么和他阿若交流,成为好友?他纳闷。

    吵完架过后,靳正雷每每精神一震,因为总有哼哼唧唧的声音延续下去。他发现姚公子的面皮厚度不亚于他半分,诸多动听情话层出不穷。

    只是,最初他兴致勃勃,听多了颇感落寞。

    他不会说那些缠绵情话,赞自己的女人多么可爱,多么迷人。

    那些珍贵的记忆长期徘徊在脑海,随便抽出一个片段细看,都会令他万分沮丧,情绪低沉到维多利亚港的深海里去。

    他总在喋喋不休地许诺,告诉美若,会如何对她好,而她的反应总是抽噎。

    将所有奉献给她,她不领情,这不是最让人痛心的。

    最让人痛心的是,他不能令她快乐。

    他是个男人,居然不能令自己的女人快乐。

    那种深重的挫败感像把钝刀,一下下,划过他的心脏。他一直觉得早已铁石心肠,可依然有痛感,无法忍耐,呼吸困难。

    “大圈哥,这几天的就这些了。”何平安奇怪自问,“难道阿嫂真没有联络过丁小姐?”

    靳正雷挥手,示意平安出去。

    晚上他像居家男人一般,半躺在起居室喝啤酒,电视里几个名嘴在评论白天的沙田马赛。

    七姑频频探头。

    “七姑,再拎半打啤酒来。”

    “靳老板,你已经喝很多了。”七姑小声告诫。

    “七姑,你挂不挂念阿若?”

    七姑不做声。

    “我挂念。”他打酒嗝。“很挂念。非常挂念。”

    “靳老板,快一点了,该去睡觉。”

    “我最初以为她偷渡,既担心又气恨,担心她在船上被人欺负再抛落大海,恨她情愿走绝路,也不愿和我一起。现在也是一样,担心她不知在哪里,会不会生活很艰难,愤怒我没办法找到她。更可恶的是,即使找到她,我也未必能让她开心。”他颓丧低喃,“我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开心。”

    “靳老板,”七姑欲言又止,最后道,“小小姐要求很低,很小那时,打个秋千已经令她欢喜。生日吃蛋糕,她揽住我颈项说‘多谢’。她很知足的。”

    “我不只送蛋糕,我带她吃西餐,送她大戒指。”

    “你那样欺负她,给她个皇帝做,她也不会开心。”

    “我……,七姑你少废话!再拿半打啤酒来。”

    楼梯角落,有一角白裙摆,听他暴喝立即转身,蹬蹬往后跑。

    七姑气愤:“靳老板,你少喝两支。全家人被你吵醒。”

    “我哪里有家,我阿爸阿妈早死去投胎。”

    七姑沉默,许久后开口:“靳老板,小美小姐三岁,该读幼稚园了。”

    他愣一下,想起是谁,点头道:“你拿主意,学费在家用里一起报给平安。”

    “但要找间好学校。”

    “……我明天让人去找。”

    他第二天将此事忘记,直到数日后小美缩在角落看他。

    靳正雷发现小小身影,他瞪视那个角落,小美害怕,怯怯地走出来。

    她叫他“爹”,后面那个“哋”字不敢发。

    “做什么?”他问。不知自己语气粗鲁。

    小美白了脸,拼命摇头。

    她咬住下唇忍泪的模样似极美若,靳正雷愕然,不由自主蹲下来,放软了语气问:“做什么?”

    小美继续摇头。

    他认真打量她小小脸庞,没有寻到自己的影子,反倒发现和美若相似的眉眼,只是更清秀些,没有那种扣人心弦的娇俏。

    “不出声我发脾气了。”

    小美泪盈于睫,强撑着不哭,嗫嚅说:“读书。”

    靳正雷张嘴,想起曾应承过。

    “像姐姐一样。”

    他点头,“像姐姐一样。”

    随即拧眉,“像姐姐一样?”

    小美被吓到,讷讷望他,继而警觉,往后躲闪。

    靳正雷大步下楼,进了厨房。

    他凶神恶煞,七姑揽住脚边的小美,不自觉地扬起手中煎锅。

    “七姑,你瞒了我什么?”他冲过来,“你知道阿若下落?”

    七姑想狠狠敲他,试试煎锅又胆怯,一把被他抢过去。

    “她现在在读书?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菲佣们吓得躲去一边,七姑闭眼:“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想问去问阎王爷,将七姑掐死之后,我会告诉他。”

    他捏紧了拳头,下不去手。“丁露薇一定传过消息给你,我去问她。”

    丁露薇在维达沙宣做发型,透过玻璃窗望见靳正雷,她急呼人帮忙打电话给老公救驾。

    “丁小姐。”

    “你好。”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要掐她脖颈。露薇惊魂未定,合十祈祷道,“请坐。”

    靳正雷坐下。之前的焦躁早在来途被风吹散,他明白,无论如何逼问,得到的全部是谎言。更何况,现在的他非比以往,根本不敢拿丁喜生爵士的孙女如何。更何况,面前的女人是他阿若唯一的朋友。

    他深重地呼吸,丁露薇也随他的频率深重地呼吸。

    “我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丁露薇怔了下,随即四顾左右,“谁?”

    “丁小姐,我只有很小的请求。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默然,在他目光压迫下,丁露薇垂眼思索。

    “我有亲戚在冰岛,据说见过她,她在一艘捕鲸船船头,手上的鱼叉叉在一条大座头鲸身上。”她描述自己的蜜月纪念照,不过把人物换了一个。

    骗人是不对,可阿若也由橡胶大王的女儿变成了越南华人。丁露薇想想,于是坦然地继续骗下去,“据说她很健康,看起来也很威猛。”

    “就是说,她现在很好?”

    露薇夸他:“靳先生你读得书不多,但很会抓重点。”

    靳正雷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露薇迷惑,“你想说什么?”

    他指着丁露薇,“不许再唱许冠杰”,他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转身出门。

    露薇愈加迷惑,望住发型师问:“他想说什么?为什么用那样鄙视的目光?彼得,难道这个发型不适合我?”

    靳正雷甩上车门,“老母,不信你不和阿若联络。”

    美若确实没有和丁露薇联络,她和过往一样,忙着应酬学业,忙着应酬方嘉皓。

    方嘉皓休整了一段时间,再次燃发斗志。

    不过,以前他想征服的是一个女人;现在,他想征服妹妹。

    他游说美若去他家吃饭:“我母亲性情比较挑剔,所以我们家有全英最好的厨子。想想看,还有我伯娘,婶娘,我姨妈,我的表兄妹们,多么热闹。”

    “你第一句话已经吓到我了,查尔斯。挑剔的女人会从我的头发丝审视到脚趾尖,最后得出结论,令她儿子醉酒伤心的,一律是贱人娼妇。”

    “你以往不会这样说话,用这些……难堪的词汇。”

    “看,连你也受不了我,高贵的方夫人詹夫人们更难忍受。”

    “我不会,你是我妹妹。”方嘉皓很固执。“我幼时就盼望有个妹妹,可以欺负她,看她流泪一定有趣。大了更想,为了她可以和别的男生打架,我很羡慕那些有借口揍人的伙伴们。现在我高兴,终于实现梦想。米拉达,我可以教你划艇桌球英式橄榄球。有人骚扰你,告诉我,我去揍那个混蛋。”

    “……”美若不领情,“你有其他表姐妹,去教会她们一身本领,划艇桌球英式橄榄球。”

    说罢她深刻感觉到智商被这个肌肉发达的家伙拉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们不如你可爱。只会讨论领子的花边,裙摆应该在膝盖上面几寸,听见很烦躁。”

    原来方嘉皓也有品味的。

    美若更加不对詹家人抱有任何期待。“我很忙,不耐烦应酬那些。而且,我习惯了孤独一人,陌生环境会慌张害怕。”

    “你会害怕?”方嘉皓震惊,“我从没发现过。”

    美若郑重点头,委屈道:“手心会出汗,心跳也不齐。”

    方嘉皓体谅地拍她的手,“那迟些时间再说,等你慢慢熟悉我们。”又问:“米拉达,我教你桌球?我打高杆有个送杆的不传之秘,我教给你。”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入住书斋

本版积分规则